被创造的真相

《未来学大会》 2013,Ari Folman. by CharlesChou

《未来学大会》是波兰科幻小说家史坦尼斯劳·莱姆出版于1971年的一本小说,通过男主人公以云·蒂奇因受邀参加第八届未来学大会而误入实验性致幻剂所创造出世界的故事讽刺了某些唯心主义者设想中的乌托邦社会。行文风格诙谐,结尾释然超脱,以致于我在看到与之大相径庭的电影版时心情相当沉重。以色列导演阿里·弗尔曼曾在五年前凭借《和巴什跳华尔兹》这部还原1982年贝鲁特难民营大屠杀事件的动画式纪录片在颁奖季中崭露头角,此次向剧情长篇的转型也相当令人满意。

电影版的主人公不再是原作中英雄式的男冒险家,而是女演员罗宾·怀特。一位女演员以真名出现在银幕中的平行时空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虚拟』的暗示。故事开始时的她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是否要将容貌扫描复制入电脑,让永远青春的数码图像取代自己的演员身份。福尔曼在这段占全片1/3长度的原创剧情中抒发了自身对于电影业的复杂情感:对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演员的爱慕;对如今完全物质娱乐化的电影圈的愤慨;对一切被计算机取代的未来的忧虑。当罗宾·怀特的表情随着经纪人对往昔回忆的叙述慢慢完成由喜到悲的过渡时,扫描仪的闪光灯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如海浪般平息下来,让人感觉进入了一个时间被压缩的超现实空间。

影片的后半程则是与莱姆的原作直接相关的部分:未来学大会召开,主人公作为与演员数字化工程直接相关者被邀请出席,随后会场爆发起义,骚乱中一位名叫Dylan Truliner的男人救下了她,两人开始在现实与幻觉间往返。

单纯参考影片中事件的发生顺序,时间线可以整理如下:

2013年:演员数字化工程起步,主人公作为第二批参与扫描者与麦拉蒙(Miramount)【很明显是Paramount(派拉蒙影业)与Miracle(奇迹)或Mirage(幻想)的合成词】公司签订形象出售合同。儿子亚伦的耳疾开始恶化。

介于2013与2033年间:女儿萨拉独立,离开主人公,随后疑似加入了反麦拉蒙致幻剂计划的反叛军行列(后来在酒店下水道与主人公擦肩而过)。

2033年,Abrahama被划定为Animated Zone(动画区)并与外界隔离,旨在进行大区域的致幻药剂测试,吸入嗅盐状的物质可初步搭桥(此时的针剂型致幻剂(The Ampoule)尚处在原型(Prototype)阶段,只有摄入了隔离区内的处理水源或其它食物才能进行深度的心灵穿梭(主人公随后在酒店喝了水龙头流出的水)。麦拉蒙宣布将进一步扩大致幻剂的使用范围和强度,让物质世界与心灵世界实现内外逆转。对此持反对意见的首批实验者起义攻击酒店。

房间内梦境:主人公在酒吧内演唱,杰夫带人进来将其抓走。

里层梦境:主人公被艾尔带上直升机,直升机在半空中与杰夫的风筝相撞坠落。

外层梦境:主人公在下水道中醒来,杰夫告知她将因煽动暴乱罪名被处决。

现实:数月后,主人公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医生说她的精神系统已遭受严重的致幻剂污染,以致于完全无法分辨自己的人生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必须先进行冷冻,待医疗技术发展成熟后再行治疗。在冰冻过程中主人公看见了亚伦的幻影。

2053年:致幻剂使用范围已扩大至全球,因大部分人类的新陈代谢在迷幻状态下大幅减缓,地球平均气温降低,部分植被灭绝,冰川重新出现并由两极向低纬度地区逼近。主人公被解冻,再次遭遇Dylan Truliner,得知在不断使用心灵投影的过程中大部分人类的自我(Ego)已经消亡,一番交谈后决意返回物质世界寻找儿子亚伦,但巴克医生说亚伦已在半年前进入心灵世界(Crossed-over)。绝望的主人公再次服下致幻剂。

但若是将动画与真人这两种表现手法的切换作为考量物质和心灵世界的次要依据,那么酒店下水道的两个直白的嵌套梦境或许是某种提示:每次醒来其实是进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梦,也就是说在进入动画区后主人公就渐渐迷失了自我,动画中出现的许多人物代表她内心分歧与波动的部分。这一点仅仅是个人建立在几处剧情和小说原作剧情基础上的推断,列举如下:

Ⅰ.酒店的灯突然熄灭,服务生提醒她:”Everything’s in our mind,if you see the dark,then you chose the dark.”(我们所见都是心灵的投影,若你看见黑暗,那便是选择了黑暗)。

Ⅱ.Dylan在主人公阐述心声时第一次出现在台下,随后在下水道的幻觉中两人的梦境交汇,进入让人绝望的第二层梦(被处决)时Dylan又很不合理地突然消失。(艾尔对主人公说Dylan是跟着大部队撤走了,但试想既然一开始他要救她,在有充足时间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后来在主人公决意返回现实的时候,Dylan说:”Promise me you’re not gonna look at the real me,promise me you’ll remember me this way.”(答应我,别去看我真实的模样,记住这一刻的我就好),他更像是主人公内心诸多迷茫与恐惧的理想化投影,而『回到现实』只相当于和这一部分决裂。

Ⅲ.在影片最后的部分,巴克医生说:”There’s no such thing as the place that you came from,you invented it.”(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来,因为那些都是你的想象)。这句话是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连接点,随后出现的人生过往片段的闪回和前半部分现实世界的重叠让人觉得虚实从此难以区别。

Ⅳ.回到进入动画区前,保安对主人公说的原话是:”The only way to leave the animation zone is when we meet again,on your way out.”(离开动画区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再次遇见我)

Ⅴ.小说中,在经历数次大脑移植和冷冻后,最终坠下冰面的以云·蒂奇突然在下水道中惊醒,发现现实世界仅仅过了一天。而影片最后主人公重新遇见亚伦后画面戛然而止,你可以希望她即将冲破梦魇,也可以理解为她陷入了更深层的睡眠。

Ⅵ.主人公视角中的冷冻过程也是幻觉式的,而将她降入水中的是扫描员Ryan,这里可以解读出一种可能性:在扫描的那一刻主人公的实体与演员的精神世界分离,实体逐渐遗忘曾经的身份(冰冻后的辽阔冰原),而分离出的部分迷失在精神世界中。

电影改编的另一个精妙之处在于将原作的未来设想和主人公的职业进行了很好的结合。先是苛求演员容貌保鲜期的娱乐至上主义社会将主人公推上了进退两难的位置,而后是人们沉湎于探索精神世界乃至抛弃自我与他人同化。当人类失去个体唯一性后与商品彻底无异,更何况舍弃外部世界缩回到精神躯壳里。

全片的动画部分用了不少做旧效果并在画风上向八九十年代的2D动画看齐,带着些许童趣之余又显露出些许类似于汤浅政明的表现主义特质(关在小盒子里的剧作者们;风筝牵引的冰原滑行;两人交媾时身心开出的树与花),从前作中狂乱的机关枪华尔兹中也可窥见一斑。作为一个象征符号穿插全片的滑翔机风筝在空旷的景色里显得格外诗意,既是对自由的渴望又是摆荡不定受制于人的身份暗示。

归根结底,阿里·福尔曼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执恋怀旧的故事,甚至带上了几分乡愁气息:被新黄金年代放逐的好莱坞女演员,旧摄影棚改造的房子,家门前的军事边境线,敲打耳膜的狂风与让人迷失的近未来梦境。宙斯变身的公牛背着少女欧罗巴踏上太阳西沉的大陆,双手变作翅膀在有生命的精神城市里飞行。只是天空最终被钢铁飞机所占据,脆弱的风筝沦为通往虚伪乌托邦的交通工具。

“我不知道自己被冰冻了多久。一年?还是二十年?时间成了一种主观的概念——黎明何时降临,月亮何时消隐,都是你的选择。”

她的双脚重新触碰到了熟悉的,柔软的沙地,某种重生的喜悦充盈了她的身体,仿佛破碎的时间再度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她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年轻与否,决定那些人生中不会重来的时刻,决定故事在这里开始,或在这里结束。

而我们尚未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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