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危險,切勿把頭伸進來!》

by 肥内

2014010203

翻譯挺不錯的,比如像「《納薩林》是作為西班牙導演的您第一次把繼塞萬提斯之後最偉大的西班牙小說家的作品搬上銀幕。」(187)這樣一句話在絕大部分的電影翻譯書籍中,都翻得七零八落的。只是我不懂為何翻譯者硬要將侯麥翻譯成羅默爾(177),真要一反舊譯,幹嘛不乾脆翻成「侯梅爾」?
我也喜歡訪問者直接挑明要挑釁布紐爾的意圖,反正這個導演本來也就是在等著人們挑戰他。只是,跟他的自傳(《最後一口氣》)一樣,在這裡,他的回答能有多大可信度,還是比較懸的;但比起他自己寫的文字來說,至少訪談過程還有訪問者在幫讀者做把關。
而這本書讀起來,趣味橫生,比如把我笑翻的這段「『布努艾爾,《可憐可憐他們吧》的導演。』真丟人!」(101)主要是想到法國將《被遺忘的人》改成這樣片名的舉動,比影片更超現實。
與楚浮訪問希區考克不同的是,布紐爾十分歡迎解讀,哪怕他又會一一否定;但無論如何,他的態度是正面的。希區考克比較害怕自己被不當地歸類到藝術電影導演,這不但破壞他的形象,也有危害他票房的風險。
事實上,我還想到,其實布紐爾的拍片彈性也很大,完全可以弄出一本跟楚浮訪問希區考克等量齊觀的訪談集,尤其兩位訪問者也同樣非常熟悉布紐爾影片的細節,甚至對西班牙、墨西哥等地的語境背景了解得當。只不過,跟希區考克那過於稀釋的思想層面比起,我相信這兩位訪問者光是在這第一階段要挖完布紐爾在每部作品背後安置的思想,已經忙不完了。可惜這部訪談計畫並沒有真的包含第二階段。
不過,沒看全他的片(我差三部:《大賭場》、《騙子的女兒》以及《這就叫曙光》),來讀這樣的訪談錄還是很傷的。另一方面,別人是很容易搞混小津影片的內容(因為片名有時真的很像),而我則是容易弄混布紐爾作品:《升天》/《電車上的幻覺》、《他》/《犯罪生活》傻傻分不清。
透過布紐爾之口,倒是有個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反省,那正是我反對蔡明亮作品的論點之一:影片中的「寫實」與真實之間的差異。其實布紐爾說得沒錯,重要的是影片內部建構的「片情」──哪怕他沒有用上這個詞。不過,蔡明亮作品對我來說遠不止這個問題,我當初會拿來講,純粹是一個蔡明亮腦殘粉跟我說「身為台灣人,怎能不看蔡明亮」我才不甘心回擊:蔡明亮電影中看不到我熟悉的台灣人。相對地,對侯孝賢的《咖啡時光》心境相同,影片本身不出彩,我是想反過來從他刻畫日本人來迂迴切入,但怎麼看就覺得很不自然。果然問及日本朋友也說該片中所呈現的日本人也非她所熟悉。這更說明了,在寫實為前提,倘若無法熟悉人物,是無法拍出精彩的作品。至於布紐爾的例子則可說:他的想像力與掌控力早已超越普遍情況,因此即使會招來影片背景的觀眾之批評,卻也無礙影片本身的優劣。但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既不了解西班牙,也不了解墨西哥,事實上,我們也同樣不了解法國……
再進一步說,布紐爾拒絕闡釋的意念太強,以致於訪問者即使努力攻堅,卻只能不斷被拒絕、反彈。比如他們對《慾望的隱晦目的》之詮釋其實也跟我內心所想接近,這部片呈現的情況,絕不可能像他講得那麼隨意,可是他決意要這麼回答:「如果拍攝時這麼想,那簡直就是恥辱」我們又能怎麼辦?所以其實他們應該要像楚浮一樣,既然在思想層面無法進入,那麼乾脆轉而談創作手法上的構想吧;談技術也是可以。然後再由他們兩個自己另外寫一本布紐爾影片詮釋大全──完全別顧布紐爾自己的意願!
總之,基於思想面之無法進入同一頻率,問答間也就只能停留在彼此挖苦上了。說實在,雖然給讀者的興意依舊,但確實能從中學習的內容太少。最終讀者只能消極地被布紐爾引向一個陷阱:放棄詮釋他的影片。這兩位訪問者的無力招架,豈不也成了幫兇呢?
(2012.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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