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苏联十五加盟共和国电影十年回顾(下篇)

by 熊仔俠@豆瓣

三、重振雄风的俄罗斯电影

作为前苏联最大的加盟共和国,俄罗斯承继了前苏联大部份的电影产业体系。但是,俄罗斯的电影业如同国家经济一样经历了从休克到调整再到复苏的过程。进入21世纪以来,俄罗斯政治局势稳定和经济回升对于俄罗斯电影业来说是一个复苏的良机。2000年,普京当选俄罗斯总统之后,下令取消国家电影委员会,并入文化部。随后在2000年5月27日,隶属于文化部的电影总署成立[1]。这也标志着国家对电影业的支持和重视。而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新世纪的俄罗斯电影有重振雄风之势。俄罗斯本身也力图重返苏联时期“电影大国”的地位。而俄罗斯电影在新世纪以来有两股强大的电影力量——“商业电影力量”和“新俄电影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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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商业电影力量”。早在前苏联解体前後,俄罗斯的电影创作走向完全的商业片。同时,因为美国电影对国内电影的冲击,俄罗斯国内观众的观影口味开始向“快餐电影”,“娱乐电影”转变。为了挽回国内观众的兴趣和信心,争夺国内电影市场,俄罗斯导演开始模仿好莱坞的电影模式和宣传手法,在商业化大潮的涌动中创作了大量的警匪片,科幻片和喜剧片等以求分到国内电影的市场份额。而这些商业电影之中就不乏《守夜人》(Night Watch,2004),《守日人》(Day Watch,2006)的卖座科幻片和《彼得调频》(Piter FM,2006)一类的温馨爱情小品。而这些电影对国内观众从好莱坞电影回流到国产电影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当然,在这股商业电影力量之中最不可或缺的则是战争电影。卫国战争,阿富汗战争以及车臣战争等都是俄罗斯导演在过去10年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近10年间也出现了不少的经典战争电影,如展现二战英雄的《东部战线1944》(The Star,2002)和《布雷斯特要塞》(The Brest Fortress,2010),故事设定在后阿富汗战争时期的《坎大哈》(Kandagar,2010),描写车臣战争的《战俘计划》(The War,2002)等。这类战争电影除了带来丰硕的市场收益之外,还起到了社会效益的作用,也就是后冷战时代俄罗斯通过战争电影传达新的意识形态。前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国内不同阶层都出现过完全否定苏联历史的社会思潮。这造成了意识形态上的混乱。而在新世纪兴起的以卫国战争为题材的商业战争电影凭借激烈紧张的战争场面和引人入胜的剧情内容吸引了不同年龄阶层的观众。而这对于国民集体回忆二战英雄,正视国家历史,教育年轻一代铭记历史及培养爱国主义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2008年上映的战争大片《无畏上将高尔察克》(Admiral,2008)以俄国著名的白军将领高尔察克为主人公,讲述了他传奇的军旅生活和爱情故事。电影中的白军形象被描绘成英勇无畏,但是红军的形象被丑化和被否定。而这部电影所传达的“否定苏联历史”和“大俄罗斯主义”的意识也成为了诸多苏俄战争题材电影中的“例外”。此外,以车臣战争为题材的战争电影对加强国家和民族凝聚力,打击分离主义分子的恐怖活动起到了积极的媒体效应。总而言之,以不同时期的战争为题材的战争电影都加强了新俄罗斯重建大国的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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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商业电影”这股声势浩大的力量之外,还有另外一股被称之为“新俄电影”的力量。“新俄电影”的出现和社会思潮密不可分。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在“新俄罗斯”社会思潮的带动之下,“新俄电影”悄然兴起。以反思斯大林时代黑暗统治的《烈日灼人》(Burnt By The Sun,1994)以及塑造新俄罗斯民族英雄达尼拉的《兄弟》(Brother,1997)都是“新俄电影”的先声和代表作。而普京在新世纪当选总统之后,他曾提出:“俄罗斯新思想不是凭空想象的天外飞来之物,而是扎根于本国历史和现实,并吸收人类现今的文明[2]。”而“新俄电影”也在新世纪开始定型。正如普京所言,“新俄电影”同样不仅在内容题材上,而且在电影拍摄制作商都扎根于本国历史和现实。与俄罗斯争夺票房的纯商业电影不同的是,“新俄电影”在内容题材上更为关注俄罗斯民族传统,历史,文化及语言,着重探讨伦理,人性,哲学和宗教等终极命题。再是在电影的拍摄手法上,“新俄电影”的导演向前苏联电影中“讲究叙事语言和影像造型”的传统回归,重拾过去的电影传统。其中不少的“新俄电影”就沿用到前苏联时期享负盛名的“诗电影模式”,将大量的蒙太奇和长镜头等镜头手法运用到电影上。在新世纪以来,老一辈的苏俄导演“重整旗鼓”,制作了不少“新俄电影”,如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展现列宁晚年生活的《金牛座》(Taurus,2001)、康斯坦丁·罗普桑斯基(Konstantin Lopushansky)的宗教题材灾难片《神秘雨》(The Ugly Sawns,2006)、卡伦·沙赫纳扎罗夫(Karen Shakhnazarov)用现代社会为基础改编契诃夫同名小说的《6号病房》(Ward No.6)(2009)等。此外,新一代的俄罗斯导演也扛起了“新俄电影”的大旗,如小阿里克谢·格尔曼(Aleksei German Jr.)的以足球运动展现俄国历史变迁的《激情》(Garpastum,2006),以苏联航天员升空实验为题材的《纸兵》(Paper Solider,2008)、阿列克谢·普斯科帕里斯基(Aleksei Popogrebsky)的以展现父子关系为主题的《消失在地图上的名字》(Roads To Koktebel,2003)等。而在前苏联时期以宣扬父爱,展现男性刚强形象为主题的“父辈电影”也随着《回归》(The Return,2003),《医生和老人》(Simple Things,2007)和《我是如何结束这个夏天》(How I Ended This Summer,2010)等电影以“新俄电影”的面孔焕发生机。另外,大部份的“新俄电影”是以悲情基调和冰冷色调来承载的。如《回归》(The Return,2003)中意外堕塔身亡,随后沉入水中的父亲;又如《沉默的灵魂》(Silent Souls,2010)中两个梅利亚人在电影结尾堕桥溺水身亡,预示部落文化失落不复返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新俄电影就是消极黑暗的。相反,“新俄电影”的悲情基调和俄罗斯民族的沉重性格相契合,获得国内观众的认同。比起娱乐感十足的商业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备受瞩目的“新俄电影”在国内却是叫好不叫座。但是本身艺术气息浓厚的“新俄电影”一方面给予了国内电影回归前苏联电影传统的道路。另一方面在世界电影版图里重新定义了俄罗斯电影,对于俄罗斯重返“电影大国”之路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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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国电影”的民族主义建构

前苏联之所以解体的一个原因在于各前加盟共和国压抑已久的民族问题的爆发以及各国民族主义的兴起。而在前苏联解体初期,各前加盟共和国就对前苏联历史进行过不同程度的清算和否定。在过去10年发生在不少小的前加盟共和国(如:乌克兰,格鲁吉亚,吉尔吉斯斯坦)的“颜色革命”也导致了民族主义的泛滥。加之,独联体国家内部分化,波罗的海三国与独联体分道扬镳,俄罗斯和其它前加盟共和国在国家利益上纠缠不清。所以,小的前加盟共和国一方面否定过往的前苏联历史,摆脱俄罗斯的控制,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强化民族意识和语言认同感达到国家和民族的凝聚。而本身并不多产的“小国电影”也成为了民族主义建构中必不可少的工具。对于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小国电影”,大致上可以分为3个类型:1)揭露前苏联历史的黑暗电影;2)展现民族解放英雄的战争电影;3)社会民族风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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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揭露前苏联历史的黑暗电影。早在前苏联解体初期,俄罗斯电影就曾经出现在过抹黑前苏联历史的“黑片”浪潮。“黑片”一方面满足了观众对所谓的苏联历史秘辛的猎奇需要,另外一方面却造成了当时意识形态上的混乱局面。但是在新世纪之后,俄罗斯的“黑片”浪潮走入低谷。相反,“小国电影”中出现了“去苏联化”现象。与俄罗斯的“黑片”不同的是,“小国电影”的“去苏联化”是常通过纪录片形式展现。这类纪录片往往解密大量的历史档案和录像素材,以揭露前苏联黑暗历史为主要目的,本身具有极强的真实性和视觉冲击性。如拉脱维亚纪录片《苏联往事》(Soviet Story,2008)通过解密大量历史档案向观众展现了前苏联在二战时期的各种暴行。又如乌克兰纪录片《大饥荒》(Holodomor,2005)通过采访大量亲历者展现了前苏联时期乌克兰两次大饥荒的惨况。而电影上的“去苏联化”的政治目的相当明显。那就是通过否定前苏联历史强化民族主义。但是东欧式的社会主义反思电影在“小国电影”中为数不多,而以犹太族被流放,前苏联核试验为题材的哈萨克斯坦电影《给斯大林的礼物》(The Gift To Stalin,2008)是这类反思电影的佳作。但是,“去苏联化”的黑暗电影因为过度强调政治和民族主义,电影本身的艺术性也就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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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展现民族解放英雄的战争电影。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乌克兰,白俄罗斯,拉脱维亚等前加盟共和国先后出现了民族主义解放运动。但是,解放运动与纳粹德国或者苏联的军事力量差距甚远,几个国家的解放运动最终皆以失败告终。但是在前苏联解体以后,各前加盟共和国就开始对这些为国家民族解放牺牲的英雄进行各类纪念活动。而这些国家民族英雄也不自觉地成为了民族主义的“代言人”。尤其在新世纪以来,有关这些国家民族解放英雄的“小国电影”更是屡见不鲜。先是乌克兰导演奥列斯·扬楚克(Oles Yanchuk)在2000年和2004年先后拍摄了《战无不胜》(The Undefeated,2000)和《英雄连》((Company Of Heroes,2004)。两部电影都以势单力薄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解放运动为题材,展现了为民族自由而奋斗的一百位战士的铁血形象。再是立陶宛电影《孤军一人》(Utterly Alone,2003)用黑白电影的手法刻画出领导反苏占领立陶宛运动的民族英雄查萨斯·鲁卡斯(Juozas Lukas)的大无畏形象。以民族解放英雄为题材的战争电影频频亮相确实使不少被遗忘的国家解放史以电影的艺术形式重现在观众面前。正如俄罗斯民众对二战苏联英雄的集体回忆一样,充满民族主义色彩的国家英雄也在小的前加盟共和国中不绝传诵。而这对于小国的民族凝聚力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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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民族风情片。这类以展现国家风土人情和异域情调的电影主要集中在中亚五国和外高加索三国的电影中。这类民族风情片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1)展现本民族风俗传统的电影。之所以出现这类电影的主要原因在于各小国的电影业希望通过影像记录或者复刻逐渐消失的古老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之余,提高本民族的青年一代对本民族文化的理解和认同。如,哈萨克斯坦电影《音程之旅》(Vocal Parallels,2002)以半纪录片的形式记录前苏联时期哈国杰出的女歌唱家的歌唱表演。又如,哈国的《柯林》(Kelin,2009)再现中亚地区的婚俗传统;2)展现本国在后解体时代的社会状况。在各前加盟共和国社会制度和经济制度的转轨大背景下,不少“社会派”导演通过电影表达自己对当下社会的思考。有的导演对社会抱有乐观态度,则通过喜剧的手法展现出一个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社会,如亚美尼亚电影《柠檬伏特加》(Lemon Vodka,2003)和哈萨克斯坦电影《图班嫁给我》(Tulpan,2008);相反,有的导演要么玩世不恭,对社会现实大加揶揄,要么对社会抱有悲观态度,并通过写实,荒诞或者阴暗的手法展现出一个颓败不堪的社会,如塔吉克斯坦电影《右手天使》(Agnel On The Right,2002),爱沙尼亚电影《秋天的舞会》(Autumn Ball,2007)和格鲁吉亚电影《苏萨》(Susa,2010)等。而这类民族风情片也是成为了国外观众窥探这些“新国家”的便捷视觉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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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语言是维系一个民族的纽带。在“小国电影”中的对白也由“俄语为主”过渡到“母语为主”。在不少“小国电影”中,本来是各前加盟共和国官方语言的俄语惨遭“降格”。例如在爱沙尼亚电影《秋天的舞会》(Autumn Ball,2007)中,爱沙尼亚语成为知识分子阶层的常用语言。相反,俄语成为收款员一类低下阶层的常用语言。除了俄语的“降格”之外,俄罗斯族人的形象和俄罗斯的国家形象也成为了“小国电影”中民族主义时常有所映射的对象。在爱沙尼亚电影《圣人东尼的魅惑》(The Temptation Of St.Tony,2009)中,包括女主角在内的妓女都是俄罗斯族人,她们在电影高潮部份被迫成为爱沙尼亚新贵们的食人晚宴上的饕餮大餐。而这种角色和剧情设定也是表达出导演对俄罗斯族人的排斥情绪。又如《右手天使》(Agnel On The Right,2002)中,坐在出租车上的塔吉克族男主角“莫斯科不是天堂”。而这也映射了各小国对前苏联的彻底失望和对新俄罗斯所抱希望的落空。总而言之,“俄罗斯元素”在“小国电影”中的出现,也是各小国民族主义对前苏联失望和对新俄罗斯不满的宣泄。而这也是其它小的前加盟共和国和俄罗斯之间关系的微妙体现。

五、前加盟共和国电影中的欧洲意识

上个世纪的冷战中欧洲大陆被人为地分隔成西欧和东欧两大阵营。在后剧变,后解体时代,尤其是新世纪以来,东欧诸国一直以积极姿态重返欧洲大家庭。而东欧诸国的“大后方”——前苏联地区的情况则有所区别。本身有“欧洲国家”严格意义的前加盟共和国就只有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和波罗的海三国。而俄罗斯延续前苏联的地缘政治情结,却导致了其自身有着“欧洲的意识和非欧洲的无意识[3]”。波罗的海三国在2004年加入欧盟和北约,成为前苏联地区积极“入欧”的代表。而波罗的海三国导演在短片集《欧洲二十五面体》(Visions Of Europe,2004)中的集体亮相,所映射的是波罗的海地区重返欧洲,摆脱俄罗斯束缚的决心。而俄罗斯和欧洲的关系上的若即若离,更多的是取决于自身地跨亚欧的地理因素和长达半个世纪的对峙所致。尽管俄罗斯在2008年汇聚各国导演联合制作短片集《人权故事》(Stories On Human Rights,2008),但是不论欧洲国家,还是前加盟共和国的响应也十分不积极。而这也是俄罗斯的欧洲意识在电影层面上的困惑,以及欧洲诸国对俄罗斯的欧洲意识持有观望态度。“欧洲一体化”对于欧盟乃至整个欧洲而言是最终极的目标。但是诸如《欧洲二十五面体》(Visions Of Europe,2004)等的跨国族联合制片,充其量也是欧洲诸国在欧洲意识的集中展现。实际上,“欧洲一体化”暂时而言也不过是最美好的愿望。因为作为亚欧大国的俄罗斯对欧洲而言仍旧是一个未能确定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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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前加盟共和国电影在中国

可以说前苏联不但影响了中国电影的发展,而且也整整影响了中国一代人的思想和电影审美观念[4]。对于老一辈的中国人而言,前苏联电影承载的并不仅仅承载高超的电影艺术,而且承载了昔日的革命情怀。诸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Heroes Are Made,1942)和《乡村女教师》(A Village Schoolteacher,1947)等片就曾经鼓舞过中国几代人。而随着前苏联解体,中国曾向俄罗斯购买过一大批前苏联电影的版权,并在国内进行译制和影碟发售。但是,当上世纪90年代好莱坞电影进驻中国电影院,前苏联电影被年轻一代逐渐遗忘的时候,新俄罗斯电影也并未能进入中国的电影市场。进入新世纪以来,以俄罗斯电影为首的前加盟共和国电影开始小规模地出现在中国院线。但是展现在中国观众面前的都是一些质量平平的俄罗斯商业电影,如《黑色闪电》(Black Lightning,2009),《我们来自未来2》(We Are From The Future 2,2010)以及即将上映的《超能游戏者》(Hooked,2011)。至于“新俄电影”或者其它前加盟共和国的电影更是绝迹于中国电影院银幕之上。然而,互联网分享和光盘市场以及应运而生的民间放映会成为前加盟共和国电影走进中国观众视野的几个重要途径。但是,由于前加盟共和国进入市场经济后缺乏商业运营经验,在前苏联地区发行的电影DVD大多并没有配送各语种字幕。而这对于中国观众在内的非俄语地区观众造成了观看不便。即使欧洲有为数不多的DVD发行公司(如:英国的SecondRun公司)配送各语种字幕,但是大量优秀的前加盟共和国电影仍因为语言问题至今无人问津。然而中国民间的外语字幕翻译组织的壮大,中国影迷对前加盟共和国电影的再度关注这两股相互影响促进的草根力量势必成为中国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推广该区域电影的原动力。


[1] 吴克礼《俄罗斯社会与文化》,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521页

[2] 王立新,《转型以来俄罗斯社会思潮的变迁和应对策略》,《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9月第5期,32页

[3] 王文《俄罗斯民族的“地缘情结”——一种欧洲的意识和非欧洲的无意识》:http://www.cnki.com.cn/Article/CJFDTOTAL-ZQNZ200505007.htm

[4] 佚名《论苏联电影的文学诗意及对中国电影的影响》:http://www.zhenmianfei.com/Html/?1108_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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