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的孤独

《德州巴黎》,dir. 维姆·文德斯. by 黑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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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于一个流浪者的短暂都市停留,还是一个都市人的逃离?”

这是我在看完德州巴黎之后的疑问。

想了些许时间,无果。后来细想电影名字也就了然。Paris,Texas,一个看似笑话般的地名。一个繁华了几个世纪世界级都市,另一个是荒凉的牛仔天堂,都市人与流浪者的并肩,犹如乌托邦般的存在,亦是缠绕一个女人一生忧郁的笑话,也是一个男孩前半生所向往的心灵家园。说到底,这是关于男孩和男人的故事。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电影的主角Travis。

Wim Wenders,用德国人特有的克制和冷静,去诉述着一个非常残酷,反美国传统家庭精神的故事,一个破碎之家。我不觉得这部电影是来批判美国社会,或者美国精神,它只是讲诉了一个忧伤的故事。

荒漠里的流浪者Travis,曾经有一个看似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妻子,漂亮的儿子,还有善良的弟弟和弟媳。相爱容易,相守难,Travis的事业危机,随之而来的醉酒和家暴,让人艳羡的家庭走向破碎。妻子的产后忧郁症更将这个家庭带入危机之中。在一次Travis醉酒家暴后,Jean带着儿子头也不回的逃走了。醒来的Travis,逃出已成火海的家园,他无法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一个人开始在路上奔跑着,流浪着。而电影里的故事是发生在四年后。在加州做广告牌生意的弟弟来接在德州被人搭救的哥哥,而Travis的儿子也一直由弟弟和弟媳代为抚养。于是,父与子,男人与男孩的故事,在都市里,公路上,渐渐地展开。

电影里的自诉和父与子间的对话,慢慢把Travis的形象丰满起来。他可能是曾经的嬉皮士,在路上的一代,对世界有着天生的悲观;似有似无的童年阴影来自父亲对母亲的嘲笑;像奇迹一样的爱情,却留下一个无可奈何的破碎家庭;用奔跑与流浪去逃离内心的悲伤。所有的一切,无法让人去责怪,这个像他身体一样单薄的懦弱男人。

跟朋友聊这部电影,我一直在批判Travis和这个人物的性格缺陷:在爱情中的不自信和懦弱,少了种美国硬汉的担当,所有的人生选项都是“逃离”。而朋友则很为Travis打抱不平,她不喜欢去评判一个人。“可以评判是因为他是电影里的人物,虚构的故事里的人。如果是真人真事,那更多是无奈。毕竟,如果是自己,也许也无法做出更好的选择。”

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是孤独症患者,只是那些曾经的过往,那些一手打破的事物,那些伤害过的人,到了天命之年是如何都无法去回望,去和解。不是每个人都能向阿甘一样,有着运气不断的人生,实践着美国精神,现实里的人更多是平凡到无可救药。而所庆幸的是,它也没有残酷到如禁闭岛里Teddy Daniels,在清醒后选择去彻底遗忘那些不堪的回忆。Travis是处于两者之间,但他的故事,那种无奈的分量,也足够让这个男人无法与过往的自己和解。

电影里最喜欢的场景倒不是公路片段,是Travis和儿子,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两人红色的上衣和黑色的沙发形成经典的色彩配比。未到8岁的儿子,与年近半百的父亲之间,反而是儿子点透了这些故事里的重点。Hunter是乐观版的Travis,他告诉他的同学,他有两个父亲,他很幸运;他也是勇敢版的Travis,小小年纪就踏上公路之旅行去寻找母亲。而Jean和Travis之间的场景也是极具象征意义,两人之间隔着玻璃的倾诉,近乎咫尺,但命运已经将两人分离。玻璃象征着透明的隔膜,两人的对话隔着银制玻璃,只有在灯熄灭后,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这层隔膜不是许多年后才有的,而是在Travis一次又一次地考验妻子的爱时,已然渐生。

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不幸的来源往往是雷同的,无非是沟通上的问题,巴别塔式的难题。即便时空如何转换,都市,乡村,荒漠,这种难题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即便是那些平凡的足够被上帝遗忘的人。只是发生在都市人身上时,一切显得这么近又那么远,就像那日夜笼罩着城市的霓虹灯那般,脆弱又迷幻。那些不幸的忧伤故事们,不在乎任何年代,地点,总会在霓虹灯下上演着,它可以是Wenders眼里德州巴黎,王家卫的香港,也可以是贾木许的底特律。

1984年的金棕榈获得者,在隔了三十年之后,它的修复版在巴黎重新上映。(今年五月在戛纳电影节做了展映)。无法赶上它的首映,也没有运气赶上它在巴黎的第二春,只能在家对着屏幕看,且不时还有友人亲切问候,得瑟着,他或她已在电影院看过这片子。当然,能知道这部电影的存在,已是幸运。

霓虹的孤独》上有2条评论

    1. 黑桃 文章作者

      巴别塔式的难题即,巴别塔是通天塔的另一个译名,最早出现旧约里的城市古巴比伦。延申为,人与人之间,时间与地域间的不同所带来的文化冲突和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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