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爱

“我唯一感兴趣的是爱,以及对爱的需求。”约翰•卡萨维茨如是说。

要解卡萨维茨的电影其实很简单,因为它们反复在论述着关于爱的付出与索取,但通往爱之伊甸园的旅途却异常艰辛。卡萨维茨是人类情感最深邃的洞察者,他的电影有那种完全有悖于好莱坞经典叙事的影像风格,在罗杰•艾伯特看来,卡萨维茨是那种屈指可数的拥有极其鲜明个人特色的导演,你会通过他影片中的任何一个镜头认出他来,因为卡萨维茨电影中的主人公总是在独自呓语、争吵、沉思或者伴随着音乐跳舞,他们渴望爱,却又不知道如何付出与接受爱,但是“上帝呀,他们为此又是多么地努力呀!”

卡萨维茨在1959年(几乎与当时的法国新浪潮同时期)拍摄了处女作《影子》,这部电影迄今都被认为是美国独立电影的开山之作,卡萨维茨也被推崇为美国独立电影的宗师。但在美国商业化程度极高的制片体制下,独立电影的生存空间极其有限。作为一位电影天才,卡萨维茨在30余年的导演生涯中只完成了大约12部长片,其中部分还从来没有公开发行过。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作品都属于美国电影史上最具作者特色的杰作。卡萨维茨的独立电影之路往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挑战。因为拍片成本问题,卡萨维茨不得不连续出演主流影片获得片酬进行补贴,让自己的亲戚出演电影来节约成本,甚至将自己的家作为外景地。卡萨维茨对好莱坞主流制片体制的挑战如同希绪弗斯般英勇,“我在制片厂学到一件事:你不能同时满足他们和你自己。”因此很多人将卡萨维茨和好莱坞另一位不得志的电影天才奥森•威尔斯相提并论,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让我们认识到美国电影的另一种不朽与伟大。

卡萨维茨1984年的作品《爱的激流》被公认为他的晚期代表作,这部情感醇厚的动人经典也是卡萨维茨所有电影中在标题就直接出现“爱”这个字眼的。影片改编自卡萨维茨和他的表演小组创作的一个话剧,但和其他话剧改编的电影相比,《爱的激流》仍然出现了大量电影所特有的语言。在好莱坞之前的话剧改编经典中,如在《欲望号街车》、《长夜漫漫路迢迢》、《灵欲春宵》中,成功还是过多依靠剧本和表演,其中能发现大量话剧痕迹。《爱的激流》虽然也是室内戏为主,但卡萨维茨通过他天才的镜头移动和场景构造让影片变得异常生动。卡萨维茨电影中的镜头总是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移动,让观众在不觉察到镜头运动的情况下感受到空间中的情感流动。如在莎拉离婚谈判那一段中,摄影机多次直接将镜头对准了倾听者,而不是说话的人,而镜头的上下左右的细微运动也暗示着人物此刻情绪的波动。在拍摄室内场景时,卡萨维茨又善于运用门、窗等制造景框效果,同时割裂人物。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影片中多次出现莎拉的梦境和罗伯特的幻觉,这些场景美好又残忍,它们大大扩展了电影的主题。

影片虽名为《爱的激流》,但同卡萨维茨之前的作品一样都在诉说着爱之不可能。卡萨维茨的电影永远都是他自身的投射,在卡萨维茨过世前两周,他打电话给他的友人“我去世后如果有人问你我究竟是怎样的人?请你回答他,去看我的电影吧!”卡萨维茨的电影具有某种感人至深的魔力就在于这是导演真实心灵的投射,它的私人性质,不妥协的态度,铭刻着鲜明的卡萨维茨标签。卡萨维茨喜欢烟、酒和音乐,在这部《爱的激流》中这三种元素几乎贯穿了影片的每个场景。但这三者又是痛苦、孤独与迷茫的代名词,所以《爱的激流》始终被一种无法摆脱的忧伤所困扰,在冷峻的影像中暗涌着炽热的激流。

“爱就是奔流不息的激流”卡萨维茨在影片中让吉娜•罗兰茨饰演的莎拉两次说出这句话,对于莎拉来说,他刚刚经历了婚姻失败的打击,原本选择和她生活的女儿在最后时刻决定跟随父亲,虽然她已经不再爱自己的丈夫了,但她的感情全部转移到了女儿身上,她认为爱是一种强烈、汹涌的情感,但却得不到认同,她的爱是疯狂的,为了博得丈夫与女儿的好感,她甚至幻想自己变成一位蹩脚的魔术师,还表演跳板跳水。影片最后,在暴雨之夜,她选择和在打保龄球时认识的男人离开,去追求一种更加激烈的爱。但卡萨维茨饰演的弟弟罗伯特则完全不同(本来该角色是由乔•沃尔特饰演,但开拍前几天,他临时退出,才成就了卡萨维茨和罗兰茨夫妻俩的姐弟情),他早已对爱失去了信心,也许在他看来,爱的激流就像是海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沉迷于短暂的情爱关系,喜欢上一个黑人女歌手,甚至与她母亲相谈甚欢,可是到了另一个早晨,他还是选择回到另一堆女人中去。他不信任家庭与婚姻,不相信爱能靠婚姻的形式去维护,自己的儿子出生后就从来没见过他,后来带儿子去旅行,就把他一个人留在旅馆房间里,还纵容他抽烟、喝酒。莎拉内心充满了爱,却无处释放,最终内心崩溃;而罗伯特内心空虚,需要外部源源不断地填充。每个人对爱都有自己的理解,但这种理解却不被你所爱的人理解,这往往就是悲剧发生的原因。

罗杰•艾伯特有个经典论断,他说在卡萨维茨的电影中永远是吉娜•罗兰茨而不是男主角在扮演卡萨维茨本人。顺着艾伯特的这个理论,我们能找到另一条通往卡萨维茨电影的路径。吉娜•罗兰茨几乎出现在了所有卡萨维茨的重要作品中,从《面孔》中被虚伪婚姻所累的妻子,到《权势下的女人》中想做好妻子而不得的女人,再到《夜无边》中产生自我怀疑的大明星,罗兰茨奉献了一次次精彩的表演,卡萨维茨说“表演就是表达很多的情感”,罗兰茨出现在卡萨维茨的电影中就代表了电影最核心的情感力量,金发与墨镜是她的标志(王家卫也在《重庆森林》中让林青霞致敬了罗兰茨),诠释孤独与痛苦则是她的任务。回顾罗兰茨的这些角色,她们痛苦、迷惑,往往深陷精神疾病的困扰而选择了歇斯底里的发泄,这些女性形象独立于以往美国电影中善良(或者邪恶)的刻板定调,诠释出一种超越身份与性别的表达方式,她们就如同《邦尼与克莱德》、《不结婚的女人》、《五支歌》等好莱坞“另类”经典电影中的女性,逃离家庭教条的束缚,追求自我与自由的人生态度。在《爱的激流》中,罗兰茨饰演的莎拉住进弟弟的家,并给他带来的一大群动物,这绝对是影片的精彩一笔,突发奇想的莎拉选择让宠物来为罗伯特作伴,是想让他找到爱的寄托,她似乎明白,自己并不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爱是私人的事,所以卡萨维茨选择了家庭录像式的即兴风格,但这看似随意的背后却是卡萨维茨精心排演的结果,在拍摄过程中,摄影机又总能扑捉到那最感人的一刻,再也没有谁的电影比卡萨维茨更加令人心碎了,那个暴雨的夜晚,姐弟告别,罗伯特面向摄影机和观众挥帽告别,谁又能想到,这部电影竟是卡萨维茨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此后他一直饱受病痛的折磨。“你真的爱我吗?”、“你用什么来打赌?–爱!”当我再回忆起这些对白时,也明白了卡萨维茨仍然是怀有爱和勇气的,他对爱的信仰也从来没有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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