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与烛照——云端的坠落

《云上的日子》dir. 安东尼奥尼 by 夜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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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影与沉默,阴暗与虚幻,放纵与克制,松弛与紧张……大概没有比在起伏翻涌、弥漫着困惑与怅惘的云雾中可以更好地指点人性内心的复杂与隐秘了,随着起伏的流云,安东尼奥尼深邃而不检点的目光或借着沙岸的海风四处游走,或奔跑在倾盆大雨里老哥特建筑林立的意大利式小城街巷,偶尔还化身证人站到窗外目睹世间男女的纠葛。电影把观众的眼睛引向潜在的无数阴暗或者光明的角落,告诉每一个人安东尼奥尼在以上帝的身份编织故事,或者也可以叫做再现与模仿现实,任由你怎么说好了。只是在这其中,毫无疑问的真实是安东尼奥尼在以细致圆润、微妙而且漫不经心的笔调描绘着肉与欲、情与痛、爱与怕、虚无与充盈之间的纹理,带着诗意的目光温暖地抚摩每一件作品光滑的背脊。不论是作为雕刻家的米开朗琪罗,还是作为油画大师的米开朗琪罗,或是作为观察者的约翰•马尔科维奇——影片中那双实际上属于米开朗琪罗的眼睛,都是细腻的、浓郁的、意大利式的、泛着芬芳的、文雅而魅惑的姿态,除此以外,还有阐释不尽的意义。

坠落的言说

然而以上这些都不是这里想要说的重点,这里想说的是作为一个言说者的安东尼奥尼,他言说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这一言说的过程,它起源于何处,最终的指向何在。我相信拍出这样一部电影,在看似凌乱松散、前后内外似乎十分随意而甚少关联的生活中必定存在着某种紧张,不然,何以解释自始至终观察者那双一直严肃而关切的目光?

在影片几个故事的内里必然存有故事讲述者对于现实生活、人类生存境况严肃认真的考量。影片一开始,马尔科维奇扮演的电影导演就以一个局外人的口吻述说自己的观点:“我只懂得映像。只有拍摄时,我才发掘出现实。”这更像是安东尼奥尼在自述。另一句话则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讲述者的意图:“我相信万物里有一种动力,驱使我前行,它是生命,过去和未来的源泉。但我们却每每停留于现在,然后骗自己以为与世界同步变化,恐怕是冥顽不灵的我们,不断原地踏步。”于是,这场电影,这张映像,真的就成了一个影,真实内心、在世生命不断被困、挣扎、逃离、选择、决定、飘零、彰显的烛照之影。

安东尼奥尼在这篇封笔之作中似乎想把他这一生的经验与想象都融入进去,所以他选择了上帝的视角,给予凡人世界一个看来似是而非的模糊展望。这就解释了为何虽然题目是“云上的日子”,虽然讲述者真的是从云端来审察这个大千世界的男与女、爱与怕、亲密与拒斥,这个观察者却时常从云端下来并直接参与到欲望的纠缠中。一个上帝的眼光配上一个凡人的心态,更便于拨开生命、欲望、宗教、虔诚、爱情与性灵、自我与他者的迷雾,因此安东尼奥尼让自己不断地升上云端并不断地从云端坠落,乐此不疲,直至最后这种烛照亦无消失之意——在每一扇窗背后都有一些谜一般的人与生活被遮掩、被表达、被窥见,而只有上帝之眼在某个阴暗的窗格后面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进展与平息,并渐渐从光亮中隐没进无尽的黑暗、未知的虚无和永恒中,一直被完全淹没。

存在的微光

值得注意的是,安东尼奥尼在影片之始便强调自己并非哲人,而是只懂得映像。或许这可以被看作导演毫无意义的自谦之辞,或者是隐藏主题的手段,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诚恳,面对生命存在之谜的诚恳与积极的反映态度——海德格尔曾经指出人表现为有所言谈的存在者,实际上意味着这种存在是以揭示着世界和揭示着此在本身的方式存在着——安东尼奥尼的言说在这里就是如此,他希冀的是一种积极的介入,而非消极的表现,所以在对真实生活的烛照过程中,安东尼奥尼借欲望的探讨揭示了人类存在的危机——不论是费拿拉小镇上的工程师与女教师之间性的欲望彼此的折磨、纠缠与克制、距离,还是海滨小城里美丽女孩的杀父这种美与恶并存、罪与爱同在、杀父带来的俄狄浦斯式快感与情欲的迷乱甚至是浅浅的惆怅杂糅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或是爱情遭遇上的同病相怜、青春少年的一见钟情,所有这些故事身上都是感性体验的爆发、非理性和欲望的迸溅,而影片也作出了作为人应有的积极言谈方式:揭示这个世界和人在其中存在的方式,并作了想象的解决,即,要么凭纯真之爱而压倒情欲,要么皈依宗教而寻求灵魂超脱于肉体,然而这些途径似乎并没有得到完全肯定的答复,安东尼奥尼似乎属意于以浪漫主义的想象触发人们的思考,而非像严肃哲学家一样板着面孔提出一个体系去试图终结一个问题,毕竟,他在讲故事,讲关于心灵和得救的故事。

不像伯格曼,带着一种对宗教的虔敬式信任终结故事,亦不像基斯洛夫斯基那样严肃和理性,故事里可以见到非理性的巨大力量像少女连刺父亲十二刀,正如讲述者后来向自己承认的:这震撼的数字究竟包含了多少故事,这是怎样的真实,比起只拍三刀来?我们想象这或许是少女欲望压抑下的爆发,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但这种想象只会带给我们一种相似的感觉——向死的冲动、拼尽全身力气的困兽般的挣扎与反叛、“筋疲力尽”——一如戈达尔那部展现现代人心境的影片,那里边米歇尔最后不就是在拼尽全力后倍感虚无地倒地死去,,死前还是那样疲惫而徒劳地挣扎了那么一下吗?

牧歌的反讽

面对牢笼,尤其是肉欲之囚,人是怎样的无助?肉欲的强烈存在本身就是某种精神虚无的表现,在马尔科维奇扮演的这个“上帝之眼”眼中,世人无不受困于此,无不从中自得其乐而自食其果,但就连他也未能摆脱,肉欲仿佛总能从纯净的性灵、内心彼此或有或无的善意甚至单纯的想象中寻得消解,譬如年轻工程师之对于女教师,当可以占有之时并未占有而只是怀着爱逃离欲望的掌控,或是少女纯洁的面容、动人的眼睛背后竟隐藏着弥天的罪行,然而并未遭到鄙弃与轻视,或者如家庭的争执竟最后使不同家庭的成员彼此寻得同病相怜的内心沟通与安慰,当然,最引人称奇的是牧歌田园式的美少女为寻得灵魂的解救、摆脱同样存在的欲望纠缠而献身宗教获得至高的满足,这是一种怎样的对尘世的代替?在安东尼奥尼的影片中处处存在隐喻的烛照,洞烛幽微。就在最后一个少女的故事前面,有一段两个老人的对话,一个老头儿在郊外山上对着夕阳下的城镇写生,城镇烟囱林立,浓烟滚滚,一幅现代镜像,而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株树,然而在老头儿的油画布上,他借用十八世纪西欧自然山水画的构图,在页边绘上一株枝叶繁茂的树,崖下烟囱口正冲着崖上茂密的浓绿树叶,仿佛树叶们正旋舞着从烟囱中升腾出来。观者看到此情此景,怎能不怦然心动?安东尼奥尼的用意,正是隐喻紧接下来的故事,倡导人性的回归自然与宗教,欲望纵使浓郁如工厂浓烟,然而设若使用宗教净化灵魂,宁静内心,渐渐脱离低级的形而下的认知而走向自我的乃至人际的纯洁,就像后面少男少女的言语交流,总有一日灵魂复归纯净,人性内在的紧张、焦虑、虚无终归消失殆尽,固然这的确很难达到,但终归是一种乐观的历史的企盼。

然而,当我们看到最后的摇镜中纷繁的众生相时,或许大多数人心中会渐渐冷下来,因为现实显然没有太糟也没有太好,就这样继续朝着凡人的方向发展下去,而且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谜一样的故事,正如这部影片里的四个故事一样每一个都未曾得到解答。在谜一样的暗影中,先前从云端坠落的眼睛又在烛照的微光里出现,然而当我们看到这双眼睛在冷漠的神情里瞪圆了向前仔细观看时,我们知道,讲述者的眼睛又回到了云端,渐渐地这双眼睛、这幅泛着微光的面孔向后退去,一直被黑暗包裹起来、一点点消失、终于被黑暗吞噬。我们观者自己或许是以这个局外人的局外人自居的,然而,也有另一种情况,或许我们自以为影片里的这个局外人是为我们所了解的,可是实际上我们自己也不过是为他所观察的世界之一部分而不自知罢了。面对这幅真正既属于现代又属于古典的面孔,安东尼奥尼没有给予解答,正像他没有给出关于每个人身上的谜的解答一样,这是否是一种开放的反讽结尾呢?不管怎样,面对这样的谜团之影,从云端坠落现实,我们本应心知肚明,如今却毫无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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