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兰的黄金年代

《圣罗兰传》,dir. 贝特朗·波尼洛,by 黑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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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二十世纪时装界不可越过的天才,Yves Saint Laurent一生从没淡出媒体视线,即便是辞世六年后,仍能不时占据媒体头版。随手举些例子, 如他的爱人伴侣兼诗人作家外加著名商人Pierre Bergé的那场世纪拍卖和讲述两人之间五十年爱情的《疯狂的爱》的纪录片,还有年初那部Bergré先生赞助的YSL的传记片。由于Bergé先生几乎是主导了这位时装天才的一生外,在死后仍是对关于他的电影横加”干扰”。于是波尼洛新作Saint Laurent可谓是众望所归 — 谁不想围观下腼腆天才的情感野史?

 

不同于法国一月份上映的那部YSL是按时间线性来叙述,作为一部长达两个小时30分钟的电影,它的前120分钟只是截取了Saint Laurent事业最辉煌,创造力最鼎盛,人生最迷离的一段时期,即67年到74年,而后三十分钟杂糅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90年代末,以及本世纪初,还有少年时期的Yves。先前那部传记电影为了让设计师的大半人生得以大屏幕依次再现,继而对故事去粗取精。这种删减做法很容易让故事显得干瘪,时间跨度一长,每个时间段的氛围就越难把握。而传记片本身,故事随着时间线的叠加也越趋复杂,观众则越容易出离。而观众们都 “关心” 的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那些男主角在情感与酒精药物间的痛苦挣扎?皆没有在那部电影里很好的体现。而波尼洛的这部电影是为观众大开猎奇之门。

 

电影开头,一个男人来到酒店,用假名入住了一个房间。他背对着镜头坐在白色的床单上打电话,窗外是模糊的埃菲尔铁塔。故事回到1967年的巴黎,他早已是名利双收的Saint Laurent,有自己的工作室,许多女裁缝为他的精致设计而卖力地工作着。设计师在忙碌着新一季的设计,镜头拉开,镜子里照出了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 Pierre Bergé, 他看着他在工作。

 

同年的纽约,波普艺术之王Andy Warhol获得了另外一个身份,音乐制作人,并一手打造了另一个传奇,地下丝绒乐队,这只乐队在那年发布了他们最著名的唱片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也是在同年,Andy Warhol 写了一封信并附上这张专辑送给Saint Laurent,希望他可以为他设计一款Warhol裙子,就如同设计师在62年推出的那条著名蒙德里安裙般。在1966年新开的巴黎六区rue de Tournon的左岸店里,设计师在看着这封大西洋彼岸的艺术家的来信。

 

二战后的法国迎来了它的黄金三十年,伴随高速经济发展的同时,还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阿尔及利亚战争),以及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总统 — 戴高乐上校已经到了垂暮之年。政治改革又势在必行, 整个社会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做梦的人,仍在戏梦巴黎。Club是六七十年代巴黎最出名的元素之一,Septembre和Chez Régine则是当时独领风骚的两家夜店。当时有句关于Septembre夜总会的名言,”唯一会离开Septembre的理由是,你知道,你明天还能再来。” 这是当年时装圈的风流人物最爱的地方,几乎每晚都可以看到Yves Saint Laurent, Karl Lagerfeld, Kenzo, 等一众时装圈人士和模特们,还有艺术家们和音乐家们。

 

波尼洛很巧妙地利用这个场景把Saint Laurent人生最重要的人物,都集中在这里展现。比如Betty Catroux, Loulou de la Falaise, Jacques de Bascher, Kenzo, Karl Lagerfeld etc. (Betty Catroux和Loulou de la Falaise,两位都是设计师的灵感Muse,前者是Saint Laurent的模特兼造型师,而后者为设计师设计配件。Jacques de Bascher和Karl Lagerfeld是这段旷日持久的三角恋的主角们。Kenzo只有一个镜头就闪过,他是同时代的时装圈里Saint Laurent唯一欣赏的设计师,他们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友谊。)

 

波诺罗将电影屏幕切割成两部分复合展现从68年到71年的四年间,法国的大社会变化和设计师的创作精品。左边闪动着法国社会运动,mai 68, 戴高乐辞职,越战等殖民地战争中的虐囚行为报道,沙特和波伏娃参加社会运动etc,右边则是Saint Laurent从68年到71年的时装秀, jumpsuit(连裤装), 透视装,撒哈拉系列等等。

 

这部传记电影里,只有Saint Laurent是带着光环的,没有任何能抢戏的配角,不论他在这位天才的生活里扮演了如何重要的角色。Pierre Bergé的戏份只集中在几场商业谈判戏上,Jacques de Bascher的戏份则是表现在嗑药与性派对上,前者从侧面来展现YSL如何在遭遇七十年代品牌滥用危机后的商业模式转变和巴黎时装周的来源;后者则是为了协助圣罗兰演绎他的药物滥用“旅程”。由于为了突出圣罗兰的转折和变化,两位主要配角之间的感情戏份都大为精简,甚至很多处都是借台词推动剧情,以及加瑞尔的表现是嗑药过甚性感不足,几乎没有几场戏能把Jacques de Bascher这个人物立体化。原因可能是,电影对Jacques的描写是基于几年前那本著名的八卦小说,一个浪荡没落贵族,一位著名的Dandy。在2014年以前,我们几乎无法在网络上找到Jacques的图像资料以及生平细节,但在今年年初,他曾经的一位友人,一位法国摄影师,从70年代初开始一直给他拍照片直到他去世,为Jacques建了一个网站,将这些”藏掖数载”的照片公布于世。Jacques曾跟这位友人说,如果他死后,希望他能帮他把照片收集或是出版或是发布,他知道世人必将误解他。

 

关于Jacques de Bascher, 他在89年死于艾滋病,而陪伴他一起入葬的是他的一只小熊,正如电影里加瑞尔“披上了痘痘妆”为小熊玩偶绣眼睛。后来的事情大致是Karl Lagerfeld 过度吃甜食导致暴肥,和圣罗兰精神崩溃,愈加深居简出,创作也越发断层。电影里也演绎了,那段传说中,Pierre为了让Jacques远离Saint Laurent,而登门秘密访谈。现实里没有人知道两位情敌间发生了什么。

 

电影重回到开头,一个男子来到酒店,从前台穿过,到达房间,坐在白色的床单上,拿起电话,对着窗外,软柔的声音,从口腔里细细流出,述说着当年自己被迫服兵役,在兵营受虐待,他们对他进行电击,各种药物治疗,体重掉到35kg,只有Pierre一个人来精神病医院来看他。

 

故事到这里,波尼洛开始杂糅起各种时空。在成为Saint Laurent前的童年Yves,把一个个弹弓都改成小模特衣服架的男孩。他凝视着被拆掉皮筋的Y型木头架子,电视里那部老电影,女主人公,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不爱您。姐姐穿着裙子,向男孩询问着意见。褪去光环的老年圣罗兰先生的日常小事,与理发师,仆人,曾经的工作同事的对话,彼时的他已经身患脑癌,记忆力大幅下降。还有在被酒精和药物折磨下,与心魔搏斗中,仍在创作的中年Saint Laurent。

 

一切就放佛是一场梦,它繁华地绽放过,太过炫目以致于,做梦的人,活在梦中的人,从来真正进入现实中。

 

他死了么?

 

借着Helmut Newton为圣罗兰拍摄那著名的Smoking的模特们的口里,左派报纸libération的记者的讨论会,波尼洛在电影最后放佛是戏虐地抛出这一问题、而答案呢,则是在Pierre带领下,众人看到Yves Saint Laurent在工作室里忙碌着他的中国系列。他抬起头,望着众人,屏幕充盈着他那著名的腼腆一笑。

 

听说Yves Saint Laurent死了。

他的狗因为嗑药死了。真可怜。

他是化成了香水吧。

他无处不在。

 

 

 

P.S : 虽然Saint Laurent这部电影因为剧本的大胆编排,没有获得Pierre Bergré的许可和赞助,但在场景设置和对话安排上,着实是下了一翻功夫。

比如在68年那段,Yves和Pierre的对话,Pierre身后那副画像是前男友画家Buffet的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小丑系列;摩洛哥度假那段场景,在场的除了Betty和Loulou外,另外两个是Paul et Talitha Getty 夫妇。Yves聊天时手里拿着的是大麻,那时还没有开始嗑药。之后的场景是Talitha Getty在为自己注射海洛因,这也是Yves第一次接触到朋友圈内的人吸毒。在后来时空跳跃的戏份里,一个在地上猝死的女人,就是Talitha Getty, 她71年在罗马的家中死于过度吸食海洛因。

 

Yves带着Jacques参观自己家的时候,告诉Jacques,他想以后拥有一副蒙德里安或者马蒂斯的画,地上那副是Warhol在60年代(68年左右)为Yves制作的肖像。而那个场戏里,Yves告诉Jacques会把浴室重新装修,全部换成镜子。Pierre从烂石堆里捡起Yves,回到家里,那个场景就如同Yves之前说的那样。用两个同一场景的变化,来推动时间线的发展。现实里,Yves也真的拥有过蒙德里安和马蒂斯的画,两幅画在他去世后,被Bergré所举办的世纪拍卖中,均被卖出。

 

Pierre曾在巴黎六区的酒店包了两个房间(装修打通),住了12年左右,也对应剧情里,Yves曾想用雕像(大概是罗曼时期)砸死在睡觉的Pierre。

 

在最后那场左派报纸Libération的编辑部,左边是76年Mao去世的葬礼报道,右边是78年,滚石乐队首次在八万人体育馆的演出报道。

 

在电影最后那场Yves正在准备的秀,是77年秋冬秀,中国元素和鸦片系列。

 

以及那场Yves打了药才能勉强登台的秀是76年秋冬秀,俄罗斯芭蕾歌剧系列。

圣罗兰的一生也正好对应了法国战后的黄金年代,在他去世的2008年,法国也像其他国家一样遭遇经济危机,社会发展停滞不前。有次采访,记者问Bergré, Yves Saint Laurent是否太过早辞世?

他在最应该走的年纪走了。现在的时装早就不是当年的时装,它们只关心市场而不是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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