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玛》是主旋律电影吗?

by 怪盗巴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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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玛》真的是一部“主旋律电影”吗?

在中国大陆的语境里,“主旋律电影”暗示该电影或多或少地有官方参与投资、制作和发行,又或者暗示该电影顺从甚至直接宣扬官方的意识形态。据我所知,美国政府并没有在前者有明显的行为,所以我将对后者的进行简单讨论。

诚然,马丁·路德·金早已成为美国官方历史中的一个正面形象,甚至还有一个以他命名的公众假期;毫无疑问,他是家喻户晓的“非暴力抗争”德谟克拉西斗士。问题是,很多人听到更多是“非暴力”的一面,而有意无意地忽略“抗争”;于是,当人们把金理解成一位宣扬和平的好人时似乎忘记了一点:“非暴力”是抗争的手段。为何轻视“抗争”的一面?当大家通过电影知道他抗争的对象是谁的时候,便应该清楚为何有人希望淡化“抗争”了。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金并不是唯一一位非裔民权社运家;对历史有过思考的人也应该都知道,当官方不得不把这些非裔社运家写进历史的时候会作怎样的选择。

举另一个更有名的例子。金在1963年的华盛顿游行中讲到他做了的一个梦,但正史甚少提及的是,他在同一篇演说中还提到黑人这次游行到华盛顿是来兑现一张支票的,一张关于“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的支票,但美国政府一直都“没有足够的经费”来兑现。于是,当我们把这篇演说放在心灵鸡汤栏目时,是否应该思考如下问题:如果我们把该文章的题目改成“没有足够的经费”,那它是否还有同等的意义?我们为何会被引导去“梦”这一块而不是“经费”这一块?官方历史会希望你去记住哪一部分?

我们应当如何看待非裔的斗争历史?我经常会看到一种很有问题的表述:非裔能争取到权利是因为他们受到宪法保护。这样的表述在我看来是本末倒置。我们应该问:美国有宪法和修正案,为何非裔还需要作流血牺牲来争权?假设宪法和修正案真有根本解决问题的效力,那种族问题早应该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就得到解决了;那时国会一连串地通过十三、十四和十五修正案,分别废除奴隶制、保障公民受到法律的同等保护以及不能因肤色而剥夺一名男性的投票权。正如历史所示,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首先修正案存在很多漏洞让人钻空子,比如在投票方面,不同州可以在投票处设立各种表面上不打种族主义旗号的限制(如《塞尔玛》开始所示);其次,也是更显而易见的一个问题:法律通过了就能消除人心中的种族歧视吗(试想一下曾经被你瞧不起的商品突然和你有一样的权利)?

另一方面,自奴隶制废除后,种族问题显得越发复杂。奴隶们被解放了,但他们没有经济基础(在佃农和城市化中继续被剥削)或政治基础(限制投票和参选的手段多的是,于是非裔难被选上,就算被选上,他/她有多大程度不受白人政治影响?)。于是在平权运动的发展过程中,人们越发认识到种族与经济和政治息息相关;歧视并不止表现在奴隶主打奴隶上,还表现在政策、就业和住房分配等的各个方面;这些复杂的关系使得种族歧视者能够打着其他的旗号(如貌似客观的统计数据)、通过貌似不分肤色的机构手段来实现(如“管理高犯罪率或低收入的社群”),并能轻易否认“种族主义者”的身份;另一方面,政府在让社区增权益能、受教育和就业等方面则是敷衍了事,官僚体制更让其效果大打折扣甚至起反作用,同时还紧抓着个别成功的例子宣称美国已进入“后种族时代”。在这样复杂的局面下要再谈论种族问题,进步社团只能冒着被贴“种族主义者”的标签来大喊“黑人生命很重要”了,又或者像费格森示威者那样通过简单直接的方法来凸显种族和经济之间的关系,又或者在主流政治内艰难地反对着投票者身份证法案(又一限制投票的手段)。当种族涉及到美国的政治和经济基础问题时,“黑”与“白”便不仅仅是肤色区别了。

上述的大多数内容在美国主流文化输出中可能甚少被提及,于是我们只看到被“净化”过的马丁·路德·金在步出塞尔玛时的伟岸身影,并觉得那一刻正是所谓“美国德谟克拉西优越性”的重要体现,而难以察觉该逻辑的荒谬,更别提其背后的复杂历史和社会背景了。

可惜的是,《塞尔玛》也正是美国主流文化输出的一个商品。它有着大片厂的投资和发行,制作精良,内容上走着好莱坞文艺片简单的煽情和二元对立,虽尝试表现金的人格弱点以及联邦政府的暧昧态度,但中规中矩的戏剧套路让其丧失了批判力度和联系古今的机会,成为又一部“通过诉说历史让历史成为过去”的电影。当然,在好莱坞越来越保守的今天,让一部主流叙事片去直接质疑和批判其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基础并煽动普通民众走上街头未免要求过高,毕竟它要保证不引起争端,从而顺利制作、发行和提名小金人。从这方面看,如果美国的终极意识形态是资本主义的话,那《塞尔玛》还真算是一部“主旋律电影”。

(写于“塞尔玛血腥星期天”五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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