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童年

赤裸童年(1968),莫里斯·皮亚拉   原文 by 圆首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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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法国新浪潮运动业已完结。彼时43岁的莫里斯·皮亚拉携着自己沾满新浪潮味道的处女作长片《赤裸童年》出现在法国影坛,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然而,这部影片并没有就此陷入时间的泥潭。由于题材与《四百击》相似且剧本本身极度精彩,弗朗索瓦·特吕弗全力出资并倾情出任了该片制片人,而正是在他与皮亚拉的共同努力之下,这部被称为影史最佳处女作之一的《赤裸童年》最终得以呈现在世人面前。

当然,谈及此片难免又会重提特吕弗的《四百击》,毕竟“要拍一个捣蛋小男孩的故事,怎么都绕不过它”。从表面上看,《四百击》和《赤裸童年》似乎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两部片子的主人公都是非常顽皮的小男孩;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快乐却又遭受着由成人带来的不幸;甚至在影片的结尾处,他们都去了少管所。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够发现,二者之间确乎存在着极大的不同——前者是站在主人公安托万的视角对成人世界进行审视,无时无刻体现出导演特吕弗本人对成人群体和社会的不解和控诉;相反,莫里斯·皮亚拉却并没有在《赤裸童年》中浇铸出一个统一、冷酷的成人形象,而是为每一个人灌注了完全不同的灵魂。

事实上,片中老奶奶一家人对顽童弗朗索瓦的宽容、体贴和照顾不仅让弗朗索瓦如沐春风,就连观众都会对这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爱感慨不已。片中的社会工作者也并不像《四百击》里的成人那样粗暴无理,甚至在必要时候还会对寄养家庭提出质疑,为弗朗索瓦进行辩解。另一方面,这些好人也可能在某些时刻展现出凶狠的一面,比如用毛巾抽打弗朗索瓦的脸,或者相当绝情地把他送到少管所等等。从这个角度上讲,皮亚拉所讲述的故事是全新的,并且是在展现,而非说服。一些评论人由是也把《赤裸少年》的这种特点与美国著名导演弗雷德里克·怀斯曼的纪录片(《提提卡失序日记》等)相提并论,因为怀斯曼式纪录片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够在其影片中呈现出多元甚至相互矛盾的元素。可以说,正是这种“复杂”造就了每个角色独一无二的真实,也正是这种“复杂”在很大程度上扩展了影片的维度。

诚然,这种“复杂”会不可避免地给观者带来不少困惑甚至误解,比如片中的小主人公弗朗索瓦竟然在寄养家庭的“百般呵护”之下仍然“屡教不改”,时好时坏的表现也往往让人大呼不解。人们经验上的受害者现在似乎反过来变成了施暴者,有时那种可怕的暴力倾向甚至让人胆战心惊。如此一来,人们多少会感觉这个熊孩子实在是不值得同情,“朽木不可雕也”。但归根结底,弗朗索瓦的顽劣来源于深植内心的孤独、匮乏和恐惧,而这种伤痕只能由无可替代的父母之爱加以弥合。需要指出的是,除了大量调查采访为《赤裸童年》中顽童形象的构建打下了基础,皮亚拉本人的童年经历也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由于父亲风流成性,母亲不得不把大量精力耗费在他的身上,以至于童年时期的皮亚拉虽然并未与父母分离却依然觉得自己在“精神上遭到了抛弃”。到18岁那年,他的父母更是径自离开巴黎,留下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皮亚拉自己打拼。这不禁让人想起片中那只被弗朗索瓦从楼梯间扔下底层的黑猫。而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皮亚拉似乎正是以此自况,由此表明弗朗索瓦对待黑猫的残忍做法其实与皮亚拉父母对待他的方式并无本质不同。

正如一些研究者证言,无论是生活中还是电影里,皮亚拉反复拷问、追打着人们的灵魂,甚至不断触碰着人们的底线,就是意图在芜杂的社会关系之中析出“真正的爱与友谊”。由此反观《赤裸童年》,或许不难理解“屡教不改”中埋藏的真实意味。尽管如此,仅仅使用“冷酷”或者“冷静”这样的词来形容《赤裸童年》仍旧有失偏颇,因为这部作品明明饱含着一个孩子的善良、纯真和深情。哪怕是像第一个寄养家庭那样将弗朗索瓦抛弃,他仍然会跑到街上用自己手里仅有的一点零花钱买下一条漂亮的围巾送给“母亲”;更令人心碎的是,当第二个寄养家庭中的奶奶去世之后,弗朗索瓦站在床前久久不肯离去,嘴里还不停喊着“我要奶奶!”,其情之深、之切,恐怕所有人加起来亦不能及其万一。在影片结尾处,弗朗索瓦在信中说道,“我每天都在思念你们,真的很想你们。”影片虽在此处戛然而止,弗朗索瓦带给观者的震撼和感动却远没有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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