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梦想!

by 幽灵不会哭

“你的梦想是什么?”选秀节目的导师们站在山顶俯视着正在奋力往上爬的人,他能拉你一把也能踢你一脚,因为他们定义了“成功”,而梦想不总是要成功来实现么?

又吉直树的《火花》讲述了几位年轻人十年追求梦想的故事,但似乎又是一个离梦想渐行渐远的寓言。在2015年获得芥川奖后同名日剧也在2016年推出,Netflix为日本的电视剧产业注入了全新的活力,有别于传统电视台的制作模式,它依靠网络获得了更高的关注度和话题性。观众普遍也反映,《火花》的风格叙事都在向电影制作靠拢,这既是因为广木隆一等电影导演的参与,也是因为原著本身极富文学性,同样也缺乏一般电视剧的刺激元素。《火花》完全可以看做是日本80后一代的一次自我发声,两位主要主人公德永和神谷都是普通的年轻人,但因为热爱漫才搞笑艺术,才义无反顾地踏上追梦旅途。21世纪的头十年无疑也极具新生代登场的意味,他们要开始逐渐成为这个社会的中心,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火花》与同样获得芥川奖的西村贤太的《苦役列车》有诸多情绪上的共振点。如果说《火花》是对80后一代的一次心理历程的披露,那么《苦役列车》则是属于70年代。两者都具有太宰治“私文学”性质,西村贤太的作家和又吉直树的漫才家身份都使得小说极具真实感,但《火花》中不断奋斗向前的精神气质似乎又与《苦役列车》中颓废叛逆不同,也许可以用时代的精神状况来解释,可是仔细想想单就最后结果而言两者似又殊途同归。在主人公设置上德永和神谷、北町和日下部都颇有神似之处。

如果说电视剧《火花》中最让人难忘的镜头,肯定是那些夜晚在东京夜色中游走的段落。醉酒后的主人公们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身边伴随着璀璨的霓虹,但前方仍然是黑暗。德永和神谷他们都能在彼此身上看到更加真实的自己。德永为了上电视直播不得不将段子改的更加迎合观众,而神谷却能做到固守自我拒绝改变。面对电视制作人的饭局德永决然离开正是试图弥补自己内心的负罪感。在搞笑艺能界越来越商业化的时代,迎合主流观众追求商业噱头是成功的前提,《火花》中的主人公正是不停面对着时代对传统艺术的改变,适者生存,这是丛林法则,坚守自我,这是人生态度,德永和神谷的对话中总是充满了有趣的调侃和揶揄,每当神谷突然变得现实,德永总会提醒他怎么变得“没趣”了。“有趣”是德永和神谷,包括山下走上漫才之路的原因,他们不愿意去过循规蹈矩的生活,不愿意屈从于“成功”的丛林法则,这种对于“平凡”的厌恶也让他们在商业化洪流中显得渺小可怜。《苦役列车》中北町用写作来反抗社会同时安放自己的自卑感,在《火花》中这个出口就是漫才。自卑感是从太宰治开始的“私小说”永恒的主题,德永将只大自己四岁的神谷当做师父,也是因为神谷身上有他缺失的勇敢,神谷的鼓励能帮助他克服自卑魔兽的侵袭。爱情也是这种自卑感的最好载体,北町借助日下部来弥补自己的自卑,但同样经历爱情的失败,德永甚至都没敢和自己一直心仪的女生表白,就不得不面对她即将离开的现实。童年贫困的家庭生活在德永和北町身上都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也难怪他们都在友情中试图寻找亲情的抚慰。

卓别林说过所有的故事都是远看是喜剧近看都变成了悲剧。搞笑艺人的世界就必须要面对这样的人生悖论。德永在寻找人生意义的旅途上除了与神谷度过的那些短暂时光外并没有经历什么欢乐时刻,题目《火花》也在暗示着漫才家在舞台上收获观众欢笑的那一刻毕竟短暂,他还要疲于应对真实生活中无所不在的孤独和失落。德永想要抓住火花绽放的一瞬间,似乎抓住了这一瞬就能使现实中的一切变得如己所愿了。艺术家要解决虚拟生活与现实生活的问题,同样这也是个如何接受平凡的自己的考验。舞台上的光芒注定无法掩盖现实中的平庸,就像其中出现的那个打鼓的小哥,在无人喝彩的境遇下,他的表演也显得如此乏味平庸,神谷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要在艺术和生活上都成为出类拔萃的人,不允许懈怠与失望。在深陷高利贷的泥潭时,他的妥协也更像是为梦想的最后一搏吧。

日本文化中总是在纠结“自我与他者”的问题,如何与社会交流、与他人交流、与自我交流,曾经“私小说”中作为绝对主体的自我在新时代的日本变得越发现实起来,如果说励志与热血,让自己变得更强,给这个世界一个操蛋的中指是我们所熟悉的常规解决套路的话,那么《苦役列车》和《火花》却带有复古气息,用来连接太宰治时代的抑郁与无力。《火花》中的所有人都像是被命运操纵的木偶,失败如影随形,每个人都在屈服,屈服于家长、社会潜规则或者欲望本身。咖啡馆老板与女儿一年见面一次,形同陌路,在21世纪的日本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正在失去羁绊和牵挂,也从侧面看出德永和神谷友情的可贵。剧中和德永同住一屋的老人迷恋于旧物品,最终难逃被房东赶出去的命运,还有德永与卖唱小哥的缘分都在提示我们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保有羁绊乃是如此美好和值得铭记的一件事。

《火花》并没有像其他以某个行业为主题的作品那般带有极强的“情报”色彩,带领观众进入到陌生、有趣的领域中一探内幕。《火花》中对漫才作品的变现篇幅并不多,德永的创作和练习更是只用了很少的段落,我们大部分时间看到的都是日常性的吃吃喝喝,家人也只停留在回忆里,“私人”主题下,写作永远是自己与自己最好的沟通方式,德永写《神谷传记》,其实也正是他对理想中的自我的对话,这也支撑他靠这微弱的火花走完十年的漫才之路。剧中有个段子说“爱迪生发明了黑暗”“是阴暗的地下室发明了爱迪生”,这是光明与黑暗的辩证法,也是理想对现实的自白书,你能享受光明的一刻,也必须学会接受更多黑暗的时光,光越耀眼夜越暗沉,结尾德永终于在神谷身上找到了“平凡中的伟大”,残酷点说这是年轻一代梦想失败后的自我安慰,反过来说,成熟本身也许就意味着平凡,能接受平凡也许才是对梦想最好的实现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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