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实的故事?

by 幽灵不会哭

医务兵道斯被担架缓缓放下,他正抓着战友冒死为他找来的《圣经》,突然天空变得透亮,担架开始上升,影片结束在一个如此有寓言意味的镜头里。梅尔·吉布森的《血战钢锯岭》在最后走到了和他的《耶稣受难记》相同的一边,一个男人在接受了血腥现实的洗礼后终于来到了信仰至上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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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故事:来自小镇的青年满怀热情奔赴战场,在战争中成长。梅尔·吉布森在“反犹”风波被好莱坞封杀后用来自自己故乡的投资拍摄了一部纯正的美式主旋律电影(本性难移的梅尔·吉布森依然在影片中借助军官之口对一个波兰犹太士兵冷嘲热讽)。当然,其中不变的是大量血腥残酷的肉体之苦,唯有超越肉体的苦痛,信仰的故事才能圆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尔·吉布森的暴力只是一种手段,通过修辞学层面上的辞格来传达出力量,如果说在美学层面的暴力所构筑的真实是带有真理的客观属性的话,那么修辞学意义上的暴力也最终只能被结构化为符号本身。《血战钢锯岭》的开篇就是火焰喷射器扫射的火龙,这段闪回刚好结束于道斯受伤被抬上担架,一前一后形成的受难到升华、弱者到英雄的封闭圆环,《勇敢的心》中的冷兵器、《耶稣受难记》中的木钉和十字架、《启示》中的毒箭,是自由、博爱与尊严在支撑着华莱士、耶稣和玛雅战士战胜这一切。《血战钢锯岭》中的道斯选择不拿枪,他的双手只能救赎不能杀戮,对信仰的坚守让他超越了战争本身的残酷性。在影片中导演简单地将道斯的父亲作为了其信仰的对立面。被战争的阴影困扰的父亲酗酒、家暴,让道斯在童年在恐惧中度过。道斯在“生父”与“天父”之间的选择并未经历太多戏剧性的时刻,他能用责任、爱国主义的世俗价值观和生父和解,也能用严守信条和祈祷来接受天父的祝福。在因为不遵守上级命令被关入牢房时,房间上方的窗户框如十字架般散发着光芒,道斯的挣扎真的就如同耶稣在受刑前的最后一刻,而圣母玛利亚会来安慰他。

钢锯岭只是整个冲绳战役的最后收尾阶段,在1945年日本战败已经无可挽回之时,美军对冲绳的战争关系到能否尽快攻入日本的本土。在前期海战取得胜利的情况下,日本“神风”特工队在空中对美军造成了阶段性困难,但美军很快靠米彻尔航空母舰群重新掌握了局势,这时就只剩下冲绳岛南部的钢锯岭了。日军由于失去了空中和海中的主动权,所以只能利用冲绳的特殊地形做地面防御。冲绳南部不再是茂密的丛林和密集的渔村,而是布满了石灰石的贫瘠之地。日军利用石灰石筑建了密布的地下隧道,就像他们在硫磺岛所做的一样。美军显然过分自信了,他们在拥有了海空优势的同时,陆上3个陆战师军队也比日军的残兵败将有优势。但事实是残酷的,美军两个陆战师的进攻接连被瓦解,就像《血战钢锯岭》中道斯刚到冲绳时所面对的画面,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血战钢锯岭》是部断裂的电影,前半部分的闪回显得过于冗长,像是《珍珠港》的翻拍版本,伊斯特伍德的《硫磺岛的来信》在处理战时生活的手法显然更加高明。提到《硫磺岛的来信》就能想到战争电影常说的“视角”问题,是战胜方的视角还是战败国的视角?伊斯特伍德在《硫磺岛的来信》和《父辈的旗帜》中的实践显然不能让人满意,因为我们发现其中的日本人仍然是构建在某种想象性质的图景之上,这与陆川在《南京,南京》中所犯的错误一样。他受天皇思想洗脑到内心残存的对家人的爱,这种爱击溃了这看似坚固的信仰,但事实真能是这样么?梅尔·吉布森全然的战胜者视角下,包括日军指挥官牛岛在内的任何一个日本人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影片中,我们看到道斯为日本兵处理伤口,这与其说是站场上的人道主义还不如说是道斯基督教信仰的展现。在影片结尾出现的一组交叉蒙太奇中,道斯手持《圣经》得到拯救,牛岛却不得不破腹自尽,基督教信仰击败了武士道精神,不管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梅尔·吉布森对战争场面的处理明显“老派”,虽然其中不乏他喜欢的血腥和暴力。梅尔·吉布森放大了“突然性”,你不会知道子弹何时何地在哪里出现,人物被击中都是突然性的。《血战钢锯岭》中的战争重新回到了传统好莱坞叙事上,就像斯皮尔伯格们所做的一样。镜头和剪辑都如同教科书般的工整。回想下近年来伊战主题的电影,大部分战争场面都是用手持跟拍长镜头来完成的,观众视角和士兵的视角重合,音轨中传来厚重的呼吸声,我们对他们的恐惧感同身受。在德·帕尔马的《节选修订》中导演甚至在士兵头盔上安装摄像镜头,然后将这些录像片段剪辑成一部电影。但《血战钢锯岭》中的视角重合镜头非常少,在第二次进攻中出现了少量几个但也是一闪而过。影片中道斯和战友联手打掉狙击手的桥段也是标准的美式幽默,几乎是所有好莱坞战争电影的标配。梅尔·吉布森用保守的方式来拍摄战争场面反而更加有力地衬托了道斯的传统价值观。在影片中那些残酷的杀戮镜头中同样也穿插着诗意慢镜头和特写镜头,这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马利克的《细细的红线》,梅尔·吉布森的诗意是关于战靴跨过尸体、老鼠肆虐和恐惧的眼睛,而不是树木、花草和诗歌本身。这与其说是特汉柔情不如说是战争暴力的另一种释放,火焰喷射器在钢锯岭最后的战役中对摧毁日军坚强的防御阵地功效巨大,其巨大的火焰在吞噬着生命和罪恶,犹如《圣经》中被烧掉的罪恶之城索多玛,上帝的荣耀终将降临于此。

在“视角”之外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血战钢锯岭》究竟是一部“好战电影”还是一部“反战电影”?在梅尔·吉布森之前的作品中都传达出战争必要性的态度来,虽然战争残酷,但不经过战争就无法获得自由。道斯拒绝拿枪看似是反战主题的获胜,但不可否认的是道斯信仰的树立或者说建立的基础是在暴力性之上的。每个人都有拥有自己信仰的自由,在当今新自由主义思潮泛滥下,人们愈发感觉到这是个自我中心的陷阱。道斯手持《圣经》和牛岛手握短刀是否都是某种尊严与信仰的体现?好莱坞电影经常告诉我们,战争中的杀戮是必要的,因为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和我们坚守的价值观。这种模式下的叙事要跳出“好战电影”的批判就必须借助情感的力量。所以我们看到《拯救大兵瑞恩》里牺牲战友生命拯救这个家庭仅存的儿子以及《血战钢锯岭》前半部分的情感主线,但《血战钢锯岭》中家庭个体的牺牲与国家利益的矛盾却相较前者被淡化了许多,意识形态上的自我救赎进一步得到彰显。在《硫磺岛的来信》中,小部分日本军队不可理喻地野蛮、未开化现象也许暴露了伊斯特伍德自己身为美国人的优越姿态,但本质仍然没有溢出现实的边界,同样《血战钢锯岭》中的牛岛和他的军队只是得到了一种片段化的“展示”,似如无血肉的木偶,战争场面中观众也感觉日本人似乎永远杀不完,但美国军队在战争刚刚开始就已经成片倒下,实际情况是在冲绳战役中日美军队损失总数是11:5,美军死亡1.25万人,这是美军太平洋战争中的最高作战损失。

牛岛和他的军队如果不放弃防御战略(日本人认为战争中只采取防御战略是可耻的),美军也许更难攻破钢锯岭,电影中日本兵如同一个个鬼魅般游荡,夺取人的生命,道斯的梦境在现实主义的框架内反映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但他从来没有因为恐惧而怀疑信仰,救出的75条生命都在佐证着道斯对信仰的坚守。梅尔·吉布森的电影总是以男性主人公最终与信仰世界和谐共存作为结束,无论其挣扎的过程是多么的血腥与冷酷,这些足以让观众窒息甚至避之不及,但最后他还是会伸出双手来拥抱现实世界。单就战争本身来说,《血战钢锯岭》在呈现残忍的杀戮时却没有在个人救赎之外给予战争更多的反思,在敌我阵线分明,主人公“不死”前提的引导下残忍的杀戮也变成了和平年代过剩的男性英雄主义的谵妄,但和平不能单靠信仰来维护,战争的批判也不能仅局限在“非正义”层面,任何对人性善的歌颂都不能忽略掉恶的另一面,否则道斯从钢锯岭黑暗地道中离开后见到那神启般的光明也不过是一片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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