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爱

父亲拿出一把铁锤藏在枕头下,这并不像是迎接归来儿子的方式,但只要知道儿子是从青山回来而不是赤鱲角时,我们似乎又能理解他的做法。黄进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给了这样一部关于精神病患者的电影,颇有对现实的关怀,因此也得到了香港电影项目的资金支持和曾志伟、余文乐等大明星的零片酬加盟。

从《一念无明》的名字就能看出导演的意图,“无明”暗示着人类无法企及真相,在妄想妄念中,一念才灭,一念又起,深陷烦恼,无法逃离。逼仄是影片从一开始就传达给观众的视觉感受,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人唯有利用一切来扩展空间。竞争压力加大、弱肉强食,“空间”被不断侵蚀,每个人都守护着自己仅有的那寸,却越发陷入到自我中心的怪圈。黄大海的邻居无疑聚集了当下香港底层的代表,无香港身份的单亲母亲、非法移民的黑人、老无所依的太婆,不仅是他们,阿东之前的那些所谓精英的投行同事更是如此,“从青山出来的”就如罪恶的红字,如芒在背,阿东被世俗的眼光一次次地伤害,每个人都在关注房子、股票,靠双手劳动可耻,让钱翻钱光荣,殊不知追金逐利原是画地为牢,以至于失去人性变成行尸走肉。

作为躁郁症患者,阿东要变成“正常人”必须依靠家人的关爱和社会的接纳。可是他却面对的是一个破碎、畸形的家庭,母亲犹如原罪般的束缚和拒绝,远在美国的弟弟更是一个冷漠自私的幽灵,最后他只有父亲,这个“没读过什么书”早年抛家弃子的陌生人。一个20平方米的空间,床、桌子、电视机、柜子,这就是这个家现在仅有的全部。父亲在尝试重新接受儿子时,却在找同事代班时撒谎说是远房亲戚来了。有这样一个儿子,父亲必须开始面对生活给予的成倍的压力。

血缘早已在阿东生命中成为了过客,他的朋友只有黑巧克力,据说能让人快乐。曾经的爱的付出让他身心俱疲,换来的却是母亲的疯言冷语。为爱的牺牲难敌躁郁的侵袭,可恨可悲可叹。导演将插入的回忆片段处理为暖色调,和现实的暗蓝色相比,记忆其实并不美好。

早在1986年,尔冬升的处女作《癫佬正传》就已经将镜头对准了精神病患者。在梁朝伟、周润发等大牌明星的演出下,那一个个悲惨的精神病患者的故事和30年后的阿东犹如轮回般上演着。社会的歧视,精神病患者成为街坊邻居们堤防的对象,如过街老鼠;家庭的拒绝,家人相继离开,这样的人最好交给医院管嘛;公共机构的缺位,医生只管开药,不自杀的话就没问题。我们仍然只相信自己眼中的“真相”,殊不知要真正超越“无明”是要靠心来感知的。

黄进在呈现这些悲剧时也加入了新的思考。在网络时代,资讯传播效力惊人。阿东的发病成为大众热议的焦点,作为曾经的“名人”,他仍然有很强的新闻价值。媒体在传播真实却忽略了真相,真实只是表面,可怕的是人们只看表面。精神病患者不仅要面对内心的压力,也要面对周围环境的歧视,没人愿意相信他们,反过来这也让他们愈加缺乏自信,难以走出阴霾。

阿东不断面对一个个狭窄的空间,屋顶天台才能让他拥有片刻的宁静。阿东试图修补记忆,和家庭和解,他找到前女友,为曾经造成的伤害道歉,但前女友已被社会的压力改变成一个张口只有“房贷”和“还债”的人,依靠宗教自我麻痹,将获救的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上帝。

阿东和父亲来到墓地看母亲,那一个小小的格子就是人最后的归宿,甚至还有人连那个格子都“住”不起。现代化是香港的代名词,但摩天大楼背后的残垣断壁却依然存在着。那个被抛弃的单亲母亲,早已将爱与恨混淆,要求儿子靠读书挣钱,成为人上人,面对发病的阿东,却躲在人群后冷眼旁观。金钱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价值标准,没有了金钱人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插播的电视新闻里,中环投行又有人跳楼了。

当我们面对利己主义甚嚣尘上的社会时,爱的错位就以不可避免。单亲母亲对儿子的爱更像是她以求逃离现实的苦难的工具;黄大海想弥补曾经的亏欠,但又不知如何与现在的儿子相处,只能依靠阅读情爱地摊小说来逃避;前女友将爱全部给了上帝和金钱,仿佛这才是一个人在社会中最坚强的依靠;阿东试图用爱来“感化”充满敌意的母亲,化解生活中的挣扎,却仍难摆脱恨与恶意的纠缠。黄进将社会对精神病患者的歧视引申为错位的爱,正如最后黄大海说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病”,我们都无法真正处理好对爱的付出与索取,而那些来自星星的人,他们只是不再想去伪装、去妥协、去心安理得地接受“无明”的假象。唯有爱能拯救迷失的灵魂,但这种爱不是错位的爱,而是来自内心的理解与接受、包容与信任、平等与互助,爱本无罪,不要让冷漠和偏见挟持了这最温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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