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拉扎罗》:游走在浑浊世间的信徒

现代社会会摧毁人本性中的纯真吗?

意大利80后女导演阿丽切·罗尔瓦赫尔目前一共三部故事长片,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倘若选择几个标签来形容它们,应该是纯真、淳朴、神秘等。电影里总会有信奉神灵的一辈子居住在意大利乡村的农民,他们可能大字不识,终身务农,贫苦是每时每刻的挣扎,上帝是他们最虔诚的信仰。电影中最令人心动的就是发生在穷苦生活中的神迹,仿佛善良的人总会得到眷顾;但这一切美妙的细节和真诚的人物,并没有把电影引向“纯生活流片” “浪漫化贫农”的方向上去,反之,她的每部作品都有着强烈的政治表达。比如第一部《圣体》中,敏感、脆弱的女孩与周遭格格不入,其实却最为单纯善良;她和家人居住的意大利欠发达地区,被宗教教会严格管制,不论是住房还是精神(实际也确实如此,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宗教信仰率尤其高),在这种情况下神职人员却被世俗玷染,眼里只有升职和金钱,每天诵读圣经却把教会完全变成政治工具;而其实不算信教懵懂却实为虔诚的孩子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中作家哈勒尔,逃避着现实社会的荒谬,靠“狼性”来对抗孤独,但最终也无法对抗历史洪流的挟持,被抛弃于无垠的荒野中。在罗尔瓦赫尔的新作《幸福的拉扎罗》中,“狼”的意向同样贯穿始终,成为拉扎罗自我身份的指认和代表,在意大利传统文化中的“狼”是神圣且伟大的,拉扎罗也正象征着现代文明里人们走失的那份纯真的渴望和对自由的向往。

罗尔瓦赫尔用一个寓言般的故事连接了意大利历史的两个时代,风云变幻下传统农庄经济被现代化的城市文明所取代,在战争后百废待兴的时期,无数农民来到城市去追求那充满希望的新生活,但就如同帕索里尼的《罗马妈妈》一样,城市的堕落和生存的压力蚕食了人的本性,在对“上流”社会的渴望中迷失。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浪潮中,不仅仅是帕索里尼,从维斯康蒂到费里尼,从罗西里尼到安东尼奥尼,意大利古老、传统、辉煌的历史传统在新时期迅速被淹没。《幸福的拉扎罗》承接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伟大主题,在当下意大利经济萎靡不振、社会风气急剧恶化的现实背景下,用童话来叫醒观众,重新关注那来自悠远时空的呼唤。

和《奇迹》的开篇异曲同工,《幸福的拉扎罗》的开篇同样充满了生活的乐趣。一场午夜中的示爱,让观众立刻就进入到这个庄园的封闭世界中,这里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白衣飘飘的少女,也有嗷嗷待哺的婴儿,当然还有一个有着明亮大眼睛,总是毫无怨言干活的年轻人拉扎罗。以至于观众很长时间无法判断影片的时间设置,仿佛是一个19世纪的故事。但渐渐地,现代化开始显现,汽车和摩托车、灯泡、手机乃至直升飞机,和村民们落后原始的生活状态形成鲜明的对照。伯爵夫人是旧意大利的产物,如今她只能靠欺骗和压迫试图寻回昔日的荣光。村民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为了还清负债,不敢跨过一条极浅的河流,去往外部的世界,工业化的灯泡和罐头是奢侈的赏赐,自由只存在于一个关于“狼”的传说里。《幸福的拉扎罗》前半段构建了意大利前工业时代的佃农经济图景,生活流的叙事,和会计那“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叹,以及一对年轻情侣试图逃离伯爵夫人的掌控去往城市生活的反抗都让贫困的生活也有了鲜艳的色彩,即使被剥削和压迫但人们懂得依靠劳动来创造价值。

坦克雷迪是个叛逆的年轻人,他时尚的服装和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都暗示他和拉扎罗属于两个时代,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自身“存在”的不确定。坦克雷迪不认同母亲所设置的贵族身份,他厌恶依靠金钱奴役人,却不知如何抽离和摆脱这种厌恶。拉扎罗不知道父母是谁,只有一个奶奶,庄园里的其他人都排挤他、戏弄他,只有干活时才会呼喊他的名字。坦克雷迪说拉扎罗是自己的亲兄弟,即使从外观上来看他们完全不同(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一个瘦高,一个矮壮),这也是因为坦克雷迪看到了拉扎罗身上自己所不具备的那份纯真和豁达,而对于拉扎罗,坦克雷迪是他最重要的情感联系,他是坦克雷迪的骑士,要竭尽所能保护他。弹弓是两个人对抗世界的武器,但就如大家所想,这个弱小的武器最终也抵不过金钱和贪婪的时代,他们终究会成为牺牲品。

坦克雷迪看到一条沟,说像“月亮”,诗意是物欲横流时代的稀缺品,同样在当今世界影坛真正懂得表现诗意的导演也是寥寥无几。但罗尔瓦赫尔一定属于其中翘楚,在前作《奇迹》中,缓缓道来的留白之下满含深情,从一个青春期少女的视角展开的故事中,似乎传统与现代的战争也变得如此可爱,喜剧元素的加入更让影片添彩,这是一个女性的世界,生活中一切烦恼都能用微笑解决,每个人物都那么简单,但却又如此丰满,全靠那些动人的细节来完成。《幸福的拉扎罗》中的诗意,同样来自那些生活中平凡的细节。拉扎罗发烧时,那一双双手的抚摸,人人都成为了医生,但昏迷状态下的拉扎罗也无力面对即将揭开的残酷现实了。

拉扎罗的时空穿越,世界早已沧海桑田,他还是执着地去寻找坦克雷迪,去履行保护他的承诺。在影片中,拉扎罗醒来后身上就带着宗教的光辉,拉扎罗是一个圣徒,游走在浑浊的世间,为失去人性的人类赎罪。不管是带走教堂的音乐,还是最后成为狼,拉扎罗用自己的牺牲为现代文明祭奠,那也是罗尔瓦赫尔诗意的最终形态,唯有那赤裸裸的温柔才能对抗那荒诞不经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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