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原

夕阳的余光中塞勒和劳拉在公路旁激情拥吻庆祝他们来之不易的自由,塞尔玛与路易斯同样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找到了最炽热的爱情,足以令她们为之粉身碎骨。90年代初期美国公路电影的复兴似乎有些毫无征兆,在之前的嬉皮与大盗的身份符号之外,新时期的公路电影中更多边缘群体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流浪。林奇的猫王与梦露存在于一个充满暴力、迷幻、狂野的世界,纯真是逃脱这一切的唯一出口,所以童话也变成了黑色。不好说范桑特1991年的作品《我自己的爱达荷》是否也被这波公路片风潮所影响,但这部电影现在已成为新公路电影的代表作品,其中的愤怒与叛逆都恰好成为这个新时代的标签。

从瑞凡•菲尼克斯饰演的麦克以及基努•里维斯饰演的斯考特这对双主人公入手很容易深入到影片的意义层面。影片中麦克患有间歇性的嗜睡症,每当回忆涌来就会陷入昏厥。在爱达荷的公路上,云层翻滚、雪山隐现、河流奔腾、鱼儿越出水面,“我一生都在品鉴路的滋味”麦克的世界似乎只留存着童年的美好,他不停地寻找那个回忆中的母亲形象,即使面对自己是哥哥与母亲乱伦的产物的事实,他也将母亲看做是人生仅有的光点。回忆的片段如家庭录像带般的回放着,伴随着爱达荷的云。男妓生涯是麦克理所应当的归宿,影片在回忆中展开,在麦克与一个肥胖老头的性交易的现实中醒来,麦克的生活总是在短暂的性交易之中穿插,难怪斯考特的朋友间的关爱,让他义无反顾地交出了自己的真情。斯考特这个市长之子,为报复父亲,流浪街头当男妓。范桑特将斯考特的故事作为了影片的重要核心。这段情节改编自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亨利四世即位后,全国叛乱不止,形势动荡,哈尔王子却熟视无睹,与其密友胖武士古斯塔夫终日豪饮作乐。斯考特对市长父亲的反抗被范桑特给予了美国当下街头文化的寓意。在男妓的小圈子里,鲍勃无疑就是古斯塔夫,喜欢吹牛夸夸其谈,他把自己未来的飞黄腾达寄托在斯考特继承遗产后的显贵地位上。奈何斯考特和哈尔一样,回归正途,将鲍勃一脚踢开,鲍勃也和古斯塔夫一样,只得郁郁而终。

谈到《亨利四世》就不能不说奥森·威尔斯1965年的《午夜钟声》,威尔斯重返美国后拍摄的这部作品同样改编自《亨利四世》,威尔斯本人扮演了古斯塔夫。威尔斯的古斯塔夫不再是莎士比亚笔下那个投机取巧、油嘴滑舌的小丑了,威尔斯将古斯塔夫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牺牲品,他无力对抗这个时代改变的洪流,一心想抓住那个光荣与梦想并存的旧骑士时代,奈何这种努力无论如何都会以失败告终。威尔斯夫子自道,对好莱坞大制片厂制度下的电影行业来说,他就是那个古斯塔夫,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范桑特电影中的古斯塔夫同样被赋予了同情意味。鲍勃虽然喜欢说大话,但不可否认他是这群人的领袖和父亲,他团结了他们,让他们找到了家的感觉,鲍勃是波特兰的街头教父,但却抵不过中产阶级价值观。斯考特的亲生父亲和街头父亲,他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举办葬礼,在斯考特这边街头沉稳固定,而切到了那一边时却变成了凌乱的手持拍摄。范桑特从斯考特(哈尔王子)身上找到了美国式的解读方式,传统与自由对于一个人的成长都是必须的,就如同凯鲁亚克,年轻时的流浪总会寻找到自由,但自由的代价就是让你明白其实并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美国电影中的公路文化在经历着特定历史时期人物的身份转变。《我自己的爱达荷》中的两位主人公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他们的孤独来自于更加复杂的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关于家庭、道德、信仰和性取向。范桑特的电影总是被归纳到“新酷儿运动”的范畴中去,其实《我自己的爱达荷》中同性问题的探讨并不深入,斯考特说“我只是为了钱才和男人上床”,而麦克爱上斯考特更像是某种亲情的寄托。在范桑特的处女作1985年的《夜深沉,爱难吟》中杂货店老板爱上了墨西哥非法移民少年,这段不可能之爱加上其中大量的公路旅行段落和流云片段都像极了《我自己的爱达荷》,范桑特将之前好莱坞主流公路电影中的“好兄弟”设置(如《虎豹小霸王》、《稻草人》、《福禄双霸天》等等)进行了扩展,二个男性主人公不仅仅只是兄弟了(好莱坞一直都有拍男性之间互动比男女之间更有趣的传统),现在更变成了恋人。在格雷格·阿拉基之后拍摄的那些同志公路题材的电影(《末路记事》、《玩尽世纪末》)中,新酷儿的概念才真正清晰起来,而这些元素似乎又都能从范桑特这里找到。

如果说“公路”和“兄弟”元素是《我自己的爱达荷》中最显性的元素,那么其中的一些隐藏元素就更加耐人寻味了。电影中麦克与斯考特在流浪路上升起了篝火,在那时麦克吐露出自己对斯考特的爱恋,背景出现了北美野狼的声音,应该说这是一个非常西部片的场景,麦克的母亲杀死负心汉那晚在汽车露天影院看的是约翰·韦恩的电影,在西部电影的标志情节中范桑特的突破可谓大胆,这简直是要单枪匹马改变美国传统文化的野心呀。其实在1989年的作品《迷幻牛仔》里,范桑特就对西部类型片进行了改造创新,药物文化统领了之前原则、道义的宏达命题,有着当下流行文化戏谑的一面。

“两个世界”是《我自己的爱达荷》中的重要设置,对于麦克来说他的现实与回忆的世界是只有通过梦来联通的,他无法触及那个和平与安宁的世界;对于斯考特,贵公子和继承人是他的未来,男妓身份只是年轻时玩世不恭的一个片段,他能从容转身,但真的就那么容易割舍么?对于范桑特,《我自己的爱达荷》是他走出独立电影圈的尝试,之后他频繁跨越独立与主流的界限,开启了自己光辉的职业生涯。最后还是要说说瑞凡,他在生涯当红的时刻接拍了这部电影,真是勇气可嘉,他对麦克脆弱、敏感的性格表现得丝丝入扣,没有瑞凡,就不会有这个美丽、惆怅的爱达荷,就不会有这部关于爱与痛的伟大电影。还记得电影中那个最让人心碎的场景么?麦克和嫖客来到家里,麦克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辛普森一家》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脸,背景里嫖客出来了,麦克不舍地离开电视机,嫖客开始剥麦克的衣服,麦克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最后麦克又倒在了爱达荷的那条公路上,这条属于他自己的公路,(实际上瑞凡就出生在距离这儿十几英里外的一个农场里)现实世界中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他最后被谁带走了,但在那个天堂的世界里他必定能走出荒原找到属于他最温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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