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才是谁的蝴蝶夫人?

由美籍华裔作家黄哲伦于1986年创作的话剧《蝴蝶君》,英文原标题就很有意思:”M. Butterfly”。故事的主角之一是法国人,所以这个M,既可代表法语中的Madame,也可以是Messieur。于是,该剧对两性关系的思考,自然比本身猎奇的故事要值得说的多。

几年前第一次看时是看的柯南伯格的电影版,自然关注点放在了匪夷所思的剧情上。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和自己的伴侣相处二十几年,同床共枕之后甚至还有了孩子,竟不知道对方的男儿身?堂堂间谍部门,竟然需要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戳破的谎言,来栓牢一个早已不任要职的法国外交官?男主角Rene到底是不是异性恋,还只是坚持不愿出柜的同性恋?所有的这些疑惑,相信每个观众心里都有一杆秤,但这个听来天方夜谭的故事的确是改编自轰动一时的真实事件的。

虽然有一些关键的改动(比如和《蝴蝶夫人》歌剧产生的绝妙联系),增加了一些戏剧性,但黄哲伦关注这两个人的故事显然不是出于猎奇。一开始宋丽玲的出场就大力抨击了西方男性的一种“蝴蝶夫人情节”:她在舞台上吟唱着《蝴蝶夫人》高潮段落,饰演的日本女子巧巧桑出于对与美国人平克顿爱情的绝望,挥刀自尽。这显然是一个深受西方观众喜爱的故事,在他们眼里,巧巧桑就是东方女性最完美的象征,她温柔、纯洁、愿意为爱付出一切、至死不渝。百老汇四大音乐剧之一的《西贡小姐》也改编自同样的故事,只不过背景换成了越战的美国大兵和越南姑娘。

而在舞台上唱《蝴蝶夫人》的宋丽玲,显然就让Rene心里的某些对东方的幻想成为了现实,这样一来,后来的故事也就有了一些解释:宋在演出结束后,马上当着Rene的面抨击《蝴蝶》是西方人的意淫。剧作此刻的这种自嘲虽然挺犀利,但不论放在80年代的当时还是今天都已相当直白易懂,观众很容易接受。在这里,此段更可以看成是一种诱饵,勾起了Rene和观众的好奇,自然就会跟着她继续听京剧唱段。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适时地出现,表明宋丽玲“内心渴求爱情”且“隐瞒身份”的实情,更让Rene加倍怜惜,沉迷幻想,不可自拔。

而在这段关系中,真正的“蝴蝶夫人”到底是谁呢?文-革爆发之后,Rene因为对时局连续几次错误判断而被贬值、调回美国,却依旧整日忘不掉远在中国的宋丽玲和他们的“孩子”,在不知宋死活的情况下仍旧坚持和原配离婚,可谓一片痴心。但在宋到达巴黎,间谍身份被揭穿两人在法庭对峙后,Rene第一次见到裸体的宋时精神终于崩溃了:此刻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一个自己创造出的幻象,或者是宋创造出的幻象;他付出的痴心,到头来遭到宋无情的践踏,宋才是这场情感游戏中的平克顿。最后一场戏中,Rene给自己涂上日本艺伎妆,砸碎镜子切腹身亡,和《蝴蝶夫人》的结局形成强烈对比,场面不仅悲壮且异常讽刺。

除了两性,黄哲伦在本剧中对东方主义的探讨也非常值得一提,甚至我认为最后的法庭戏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虽然不知为何,说到一半声音就被隐去了)。宋丽玲在作证时提到“自己是一个东方人,从未真正成为一个男人”。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指出,东方主义是建立在一种霸权主义思想、政治优越性上的对东方的一种想象,那里往往具有贫穷落后愚昧等特征。而本剧中恰恰相反的地方不仅在于宋丽玲和Rene身份上的对调,还有Rene的法国外交官身份。Rene经历了一次升职,是因为他在北京“养了小的”,“混得风生水起”;而之后迅速失势,是因为他对越南形势的错误判断:Rene信誓旦旦地说越南会马上屈服于美国人的武力,而最后的结果大家都已看到。正是这种对东方主义视角的直接挑战,让《蝴蝶君》成为了跨越时间的经典。

《蝴蝶君》于1988年百老汇首演、令黄哲伦成为第一位获得托尼奖的华裔后,第一次回归复排。这也是主演克里夫·欧文第二次在百老汇登台,上一次是两年前品特的话剧《Old Times》。其实他演Rene这个角色,是有点年龄偏大了,印象里Rene应该是一个年轻单纯却又热情冲动的法国小青年。但作为一个演技和形象并重的电影演员,他强大的气场、沉稳的节奏,都足够hold住每一场激烈的爆发戏,尤其到最后,角色和观众都沉入Rene悲剧的结局里,他的表现更是功不可没。新人亚裔演员Jin Ha饰演宋丽玲,虽然对面站着大明星,可是也并未怯场,气质身型和十分符合,盯着看久了,都差点忘了当年尊龙带给我的惊艳… 虽然柯南伯格当年的电影制作布景音乐等等都精致许多,演员更是绝世美颜,但是舞台剧这种现场的冲击仍旧是无法比拟的。虽然京剧唱段还有待排练加强、布景板略显简陋,但瑕不掩瑜,内容和演技已经足以让它成为本季非常值得一看的剧目。

*《蝴蝶君》正在纽约Cort Theatre预演,将于本周四正式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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