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大卫•格里菲斯开启辉煌的好莱坞时代不久,电影这种艺术形式迅速焕发出无穷的魅力。从史诗艺术到宣传广告,电影“机械复制”的特点不仅将视觉这种更具诱惑力的传播方式变得“动”了起来,而且进一步降低了传播的成本,也铸就了世界上第一批“电影明星”。

好莱坞成为造梦工厂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在欧洲经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残酷洗礼之时,大西洋彼岸却是歌舞升平,美国经济正在经历大萧条泡沫破灭前最好的时光。强大的资金支持,许多欧洲优秀电影人才移民美国,进一步壮大的好莱坞的技术力量。早期电影由于还没有声音的支持,画面成为了最吸引观众的法宝。格里菲斯用豪华的布景在银幕上复原了古巴比伦王国,无疑将“梦”真正实现在光影之中。而动作场面也是当时电影的标配,快速剪辑的魔力让导演发现了复制现实的同时,电影完全可以超越它。电影作为娱乐产业能吸引观众的除了大场面和动作戏外,就是喜剧元素了。古典歌剧中喜剧永远是不过时的题材,莎士比亚的悲剧也和喜剧创作相伴而行。但早期好莱坞似乎还没发现用电影呈现喜剧的方式,不过这也没持续多久,几年后,喜剧成为统领好莱坞的最大招牌。

<The Kid>, Charlie Chaplin, 1921

谁也没想到最先杀出来的,或者说真正意义上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大明星却是一个寒酸的“小人物”。卓别林扮演的流浪汉既没有光鲜的外表,又没有传奇的经历,他只是“傻人有傻福”般地一次次被命运戏弄又一次次地反转着命运。也许狂热的卓别林粉丝们平时都不会对街边的流浪汉多看一眼,但却时时刻刻在期盼着卓别林饰演的流浪汉再次光临银幕。卓别林的赌博成功了,他了解下层社会的生活,知道苦中作乐的方式,更重要的是他通过电影让贫穷变得不再可耻,让丑小鸭在资本主义的发达时代仍然能变成天鹅。电影给了卓别林做梦的权力,而梦是每个观众内心对童年童话的眷恋,通过电影我们释放了被日常生活压抑的激情,重新拾起了梦想的力量,哪怕只是坐在电影院的这短短的时间。

卓别林和劳埃德的相继横空出世,让好莱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吸引着一个又一个追逐梦想的人。巴斯特•基顿就是其中之一。基顿早期的短片不仅数量巨大而且取得了艺术和商业上的成功,让他有机会制作长片。在短片中,基顿的角色甚至比卓别林的身份更加卑微,他不仅要忍受无情的嘲笑,更要在身体上被无情地摧残。和卓别林一样,基顿矮小的身材不仅让观众先入为主地产生了同情,也和人们印象中的“弱者”完美匹配。但这正好成为了他们的优势,一方面身材矮小,更加灵活,能完成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并自带喜剧效果。另一方面形象上更弱,最后的逆袭就更加酣畅淋漓。观众会想,他还不如我呢,即使这种人都能取得成功,我也会有大把机会。

在创作长片的初期,基顿明显功利性过强了。在保留部分自己的特色同时,去积极呼应当时好莱坞流行的史诗风格的滥觞(《三个时代》1923)。这种追求时代风潮,打压个人特色的创作方式能吸引眼球,但却不是一个艺术家所追求的。早在短片时期,基顿就努力要跳出卓别林和劳埃德的风格陷阱,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来。基顿发现了电影中的“动能”,他能借助大型道具来完成一系列复杂的动作设计。这些原创性的经典果然在几十年后仍然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创作者们借鉴。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同一年,基顿又上映了一部长片(由于那个年代电影后期制作时间很短,因此拍片效率极高)《待客之道》。《待客之道》保留了这一时期基顿电影主题,那就是从历史层面突破,寻找吸引人眼球的剧情,这无疑也将关注当下时代议题的卓别林和劳埃德与自己区分开来。《三个时代》中古今穿梭,《待客之道》则将时间安排在19时期初期的美国南方,之后光耀影史的《将军号》也是南北战争时期。《待客之道》的创作团队,集中了基顿的最强的班底。基顿自己和妻子上阵饰演男女主角,在短片时期一直合作的演员乔•罗伯茨忍着病痛的折磨加盟,可惜在影片完成不久,还未上映时他就去世了。连摄影等技术团队也配置极强,他们在片场为最后的瀑布大戏搭建了一个1:1比例的模型,成为《待客之道》这部影片的最大亮点。

Our Hospitality (1923)
Directed by John G. Blystone, Buster Keaton
Shown from left: Buster Keaton, Natalie Talmadge

《待客之道》显示出基顿过人之处的不仅仅是最后的即使放现在也令人咂舌的动作戏,更让人难忘的是基顿的细节构思。在剧本创作上,基顿将美国19世纪马凯和康菲尔两个世仇家族的故事作为主线(历史上两个家族的仇杀至少造成30人死亡),基顿和妻子分别饰演了两大家族中冲破世俗阻碍相爱的年轻人,在对19世纪美国社会的描绘中,基顿也不惜笔墨呈现了许多有趣细节。早期火车的有趣形态,火车路过时人们下马到铁轨前观看,农民利用惹怒火车司机的机会捡木材,宗教的巨大影响力,甚至南方打老婆的习俗也被基顿拍的惟妙惟肖。

这个现代版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利用“身份”差异来制造喜剧效果。但影片前面的背景部分,雨夜的互相残杀,却显现恐怖意味十足,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片场。直到基顿的出场我们才放下心来。即使他背负了太多的家族包袱,但总能轻松面对(另一部作品《小比尔号汽船》同样如此)。如果说卓别林电影传达出真善美的人性态度,那么基顿的喜剧则将阶级、家庭等背景消解在自由的大旗之下,唯有爱是最肯定的存在。

影片中的火车戏堪称经典,匀速前进的火车本来就增加了拍摄难度,在动态的道具上再让演员运动更是难上加难。好在基顿天生灵巧,在火车上戴帽子的那场戏和之后驾车逃跑,车头解体,进退两难的戏都创意十足。可以说《待客之道》为之后《将军号》更加伟大的火车戏做了一次很好的预演。《待客之道》的喜剧笑料主要集中在康菲尔家在得知马凯来了自己家后,苦于他是女儿邀请来的客人,无法在屋子里解决掉他的困境,因为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屋子是保护伞,但离开门一步就要面对手枪的追击。基顿与卓别林一样善于利用物件细节来制造喜剧效果。手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影片中几乎处处可见这种设计。

影片最让人心潮澎湃的肯定是最后的瀑布救美人的戏码了。河流内的部分是在一条平缓的大河浅滩上完成的,因此完全能保证演员的安全。但在接近瀑布的时候水流会变得湍急,基顿的妻子就使用了替身,而通过真实拍摄的瀑布镜头和实景拍摄的演员镜头交叉剪辑,也能制造出以假乱真的效果。在最后瀑布荡秋千接美人时,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基顿接住的其实只是个人形玩偶,但转瞬即逝下还是能欺骗观众的眼睛,加之巨大真实的瀑布模型,还是让基顿的这一天才想法变为了现实。

在《待客之道》后,基顿的电影还是被许多主流影评人认为只是“杂耍戏法”,他们无法看到基顿利用摄影机所实现的魔术(比如说那些悬崖上的惊险攀爬镜头其实是反方向180度水平拍摄然后再倒转画面),这是电影最初魔力的彰显,但基顿饰演的这些小人物,他们“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逆袭之路仍然让当今的电影观众们感动。基顿不应该只呆在好莱坞的日落大道一座古老阴沉的别墅里打牌,因为默片时代仍然闪耀着电影最纯粹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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