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电影院

当我们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终结,我们就会来到一个叫做“天国”的地方,在那里的一周时间里,我们花三天时间来选择自己一生中最宝贵的一段记忆,然后那里的工作人员会把这些记忆拍成电影,七天之后,当我们在电影院中看完影片,就会清除掉所有其它的记忆,肉体消失不见,最终永存在电影里的那个片段中。这是是枝裕和1999年的电影《下一站,天国》的背景设置。这部冷静、优雅的作品和是枝裕和之后所有优秀的电影一样,在平淡中书写奇迹,在隐忍中积蓄力量,它如同平静的湖水中一片落叶的降临,带来一丝丝涟漪,慢慢打开记忆的阀门,走向那属于自己的永恒一瞬。

影片场景构造极其出色,“天国”中没有云雾缭绕的仙境楼阁,只有一栋古老、刻板的老楼。那些印着斑驳旧渍的门窗,还有吱吱作响的木地板,如记忆般盘旋错节的爬山虎,天国的一切似乎都与尘世格格不入。这里每周迎来送往,一个个逝去的生命在这儿登上开往天国的列车,驶向生命的彼岸。

电影前半段,是枝裕和用了大量篇幅来拍摄22个逝者寻找“永恒一瞬”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几乎全是他们与天国工作人员之间的对话。这些乏味、冗长的细节与电影后半段极具戏剧性的叙事比起来实在单调,但这样话剧味道的叙事一定是是枝裕和有意为之,因为这种过程的展现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一种被记忆包裹的诗化形态。对于“记忆”的探讨,一直是电影大师们钟爱的主题,阿伦•雷乃就是其中代表。在雷乃的《夜与雾》、《广岛之恋》、《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等名作中,我们看到记忆不再是作为当前叙事展开的某种推动力量,而是依靠“回忆”的带动,将情感动态化、影像化的过程。同样在《下一站,天国》中,记忆也不是什么煽情的调料和补充叙事的手段,它更像是一种力量,一种面对死亡、迎接新生的力量。在这形形色色的22人中,有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永恒一瞬”,但还有一部分人犹豫不决,甚至有人拒绝回忆或者无法找到值得永远铭记的瞬间,而最后这部分人就留在了这里,成为了“天国车站”的工作人员,这几位“记忆收集员”也是影片要重点刻画的对象。男主人公望月50多年来一直被战争的创伤束缚,无法找到那最美的一刻。其实“回忆—记忆—失忆”的过程似乎也在暗示着“拿起—摆平—放下”的人生哲学。记忆是旧的,就像这古老的楼房,我们不需要对它进行装修、翻新,它原来的样子已经足够美丽了。

电影一开始,我就开始“走神”了,我不停地想,如果此时此刻我的生命终结,我会选择怎样的一段记忆呢?这样的代入感是如此强烈。当影片中工作人员在讨论人最早的记忆从何时开始时,我又开始拼命回想自己最早的记忆片段,我想起了3岁时在亲戚家的圆形玻璃茶几上第一次看到香蕉的场景,这是多么奇妙的观影体验呀!这段记忆现在突然变得如此清晰,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与剧中人物有同感的另一点是,为什么人类总能记忆起那些不好、痛苦的往事,却无法保留些许美好的回忆?现实中的我们总是被烦恼、怨恨所围绕,在宁静的天国中,我们发现原来我们的记忆已经不再属于我们自己了,它改变了我们,让我们变成了麻木、自负的机器人,而找回那短暂一瞬就像是一次对灵魂的洗礼,在通往天国的旅途中,我们也终于学会了乐观与豁达。

《下一站,天国》不仅仅是一部讲述“回忆—记忆”的电影,在影片中段的拍摄过程让我们看到了是枝裕和对电影本身的深沉的爱。正是靠这些陈旧的拍摄道具,原始的拍摄方法,我们才能保留那美丽的一瞬间。对于电影来说,不就是对那些美丽瞬间进行保留的一种艺术吗?而拍摄电影的人则是无法找到那段最美记忆的人,电影的观众呢?他们看到了电影中的自己,然后这些片段成为了他们的记忆,被带到了彼岸的天国。是枝裕和是善良的,也许电影中的一切演员、道具都是假的,但情绪与感动是真的,这就足够了。在放映电影的片段中,当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我以为会有如《天堂电影院》那样的煽情段落,看着银幕上的影像,观众落泪,然后一个个消失,但是枝裕和没有这样做,就一个短短几秒钟的黑屏,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了。

影片最有戏剧性的情节是天国工作人员望月最终发现了未婚妻的影片片段,并且他出现在了这个片段中。多年的情感束缚终于解脱了,他也要离开了。但他的影片片段却没有选择与未婚妻相同的那一刻。这出乎意料的选择却让影片的情绪表达达到最高潮,那几十秒的画面我不能写出来,相信每一个看完电影的观众会自己记住这个片段的。

电影终于结束了,在送走了上一批逝者后,新的一批又将到来。望月也走了,上一批那个无法找到记忆的人留了下来成为了新的工作人员。天国里的故事平和、安静,就像安枝对望月的感情,只能隐忍不发。我们真的需要感谢是枝裕和这样的电影创作者,他们所拍摄的“美丽一瞬”蕴含着某样神秘的东西,用影片中的一句话,应该就是“活着的证明”吧,突然发现,活着原来是一件多么伟大而幸福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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