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党徒》:幼稚的宣泄

一部电影,无论如何尝试还原过去,它的内核和政治有意无意地都是反映当下的状态。斯派克·李的《黑色党徒》,一部讲述黑人警察秘密潜入和侦破三K党的电影,便是属于最有意针砭时弊的那类:不仅片尾放出“联合右翼”示威中发生针对反示威者的暴力,片子中间也直指川普总统这只“房间里的大象”,通过对话说出三K党将会推出支持自己白人至上立场的总统,还喊出“美国第一”的口号,呼应川普的就职演说。斯派克·李说“美国第一”不是今天才有,他指的当然不是这个口号本身,而是口号背后的美国的“核心价值观”,即白人至上主义。

斯派克·李的电影经常被批过于直白和用力。但是政治就是要表达鲜明立场和起到鼓动作用,尤其是大众化的政治,不能容许含糊。所以首先应该认可导演在表达立场的努力,他在形式上被诟病的地方反而是他的优点。其次,他作为经常就种族矛盾发表言论的公知,他在本片的鲜明立场正显示出当今民权运动的短板。

在“重视黑人生命”运动遭遇瓶颈的今天,《黑色党徒》为理解这场运动中的不同立场提供了一个窗口,并试图提供解决方法。一派是像男主角那样,觉得警察暴力只是制度中一些坏苹果的所作所为(如片中那位拦截和非礼女黑人学生领袖的白人警察),而制度本身是中立的;于是,解决方法就是少数族裔打进这个制度,教训或者换掉其中的坏苹果,改良制度。另一派是女黑人学生领袖,觉得无论你如何尝试为制度换血,这个制度终究是白人至上和压迫黑人的;这一派是黑人民族主义者(片中的Stokely Carmichael/Kwame Ture在历史上是美国黑人民族主义的代表人物),解决方法是取得自决权,完全脱离白人的影响。

斯派克·李认为,既然两派都看到白人至上主义对黑人社区的害处,为何不能试图合作,来个里外合应?民权运动当中的分裂一直都有,但不去分析问题根源、而是以一个和事佬的态度去撮合双方,自然不能使任何一方信服,更谈不上团结各派势力。这样天真和吃力不讨好的行为甚至还会弄巧成拙。《抱歉打扰》的导演Boots Riley就致公开信给斯派克·李,批评他在电影中美化警察卧底侦查的行为,因为在历史里,正是这些由政府安插的黑人卧底通过散播谣言和挑拨离间等行为,破坏黑豹党及其他对体制进行挑战的民权组织。

但警察也只是政府的刽子手。难道让更多同肤色的人变成刽子手就会让刽子手不再杀人吗?美国的民权史中不乏对这种可笑的身份政治的批判。但很遗憾,在身份政治继续横行的今天,这种观点还大行其道。另一方面,黑人民族主义者把种族歧视看成是态度和文化的问题,于是把外表和行为的改变看成是革命性的(如片中所说的“黑是美丽的”),以为这样就能增强黑人群体的自尊,从而脱离白人至上的影响。这种流于表面的解决方法并不能从根本上撼动体制,甚至让民众更加分裂:在强调多样性的后现代社会,区分身份的不止是肤色而已,还有性别、性向、移民状态等;把这些区别一累加起来,人们就只顾着比谁更受压迫、自己打自己了,而顶端1%的富豪最终成为最团结的一群人。双方殊途同归,都起到破坏群众团结、维护统治阶级的作用。

在当今美国的政治格局之下,越来越多人试图突破身份政治来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很可惜,《黑色党徒》在种族歧视的问题上未能提供好的指引,而沦落成幼稚的宣泄。欲寻找更好的答案,可考虑观看与此片差不多同期上映的《抱歉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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